所有人在那零点几秒之内都屏住了呼吸。腾空的高度惊人,旋转的速度惊人,可他双足落冰,旋转的周数也有所欠缺。裁判给他降了组。
但他没有摔倒。
没有摔倒。
这四个字,对于任何一个尝试过4A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奇迹。
这不是技术不足,这是身体极限与人类花滑边界的对抗。
4A从来不是依靠训练堆砌就能完成的跳跃,它需要天赋、状态、勇气,更需要一场属于王者的奇迹。
之后的六个跳跃,每一个都完美无瑕。他在冰面上滑行、旋转、伸展双臂,整个人沉浸在音乐里,不求技术堆砌的极致完美,但求情绪与世界观的绝对传达。
人立于天地之间,渺小却不屈,浮沉却不折。
最后,在所有人摒息的注视中,他完成了最后一个旋转。将双手伸向了天空,抬头仰望着另一侧的自己。
冰面上只剩下一片寂静。
然后是欢呼。全场观众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手幅飘扬,掌声如雷。解说员的声音在颤抖。
他喘着气,眼眶微微发红。那种表情不是骄傲,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远远地望见了一盏灯。
4A降组,211。05分。总分322。36分,冠军。
第6次全日本锦标赛冠军。
他跳上了最高领奖台,环视四周。那不是冠军的眼神,不是胜利者的得意或如释重负,而是一个人在认真地看着什么、记住着什么,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打包行李。
赛后采访,“说实在的,松了一口气。”他说,“练习的时候常常有要哭了的感觉,也常想还能见到几次这样的情景。”
座无虚席的看台,满场的应援手幅,全体起立的掌声,这样的风景,会随着我离开赛场而再也看不到了吗?
有点寂寞啊。
会有多少人来看我的演出呢,我还能看到这样的场景吗?
被问到4A,他说:“说实话,大家看到我第一天公开练习时接近成功的那一次,觉得我练得很好了,其实两周前还完全不行,旋转很不足,也站不住。”
“这两周才好一些,但也不是每天都能那样。今天中午的练习状态很不好,我心情也有些低落。所以正式比赛时那样双足落冰,我觉得现在可以接受。我会继续努力练习的。”
他说:“每天我都在想可能会撞到脑袋,得了脑震荡然后死去,我每天都是带着这个想法训练。”
这句话让无数人红了眼眶。一个最伟大的花样滑冰选手,为了一个人类从未完成过的跳跃,每天与死亡念头搏斗,然后每天站上冰面,把这种恐惧压下去。
被问到北京冬奥会的目标时,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不是“我想试试”,不是“我会尽力”。
“既然参加了,我就想要稳稳获胜。我会在北京冬奥会上跳出真正的、不是现在这种程度的四周半。”
“蝉联奥运冠军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但说实话,我本来没想过实现三连冠。”他说,“但在大家的期望下,还有看到其他项目各个年龄的运动员挑战自我,我开始感到,现在拥有挑战三连冠资格的只有我。”
“所以我开始想要描绘那样的情景,以不同于以前的优势来迎战北京冬奥。”
他没有说“我会赢”。他说的是,我想要去描绘那样的情景,然后把一切交给命运。
27岁的王者,他的右脚脚踝伤痕累累,他的身体因为数千次的摔倒而布满淤青,他站在花样滑冰的顶点却拒绝从顶点滑下去。他选择了一条更陡峭的路,向上。
不是因为上面还有什么荣誉在等他,他已经有了一切。
是因为,山静静伫立在那里,等着人攀登,等着人翻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