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的冰场总被深夜的寂静裹着,冰面泛着冷白的光。Yuzu独自滑行在这片天地里,冰刀划过冰面的声响,是偌大场馆里唯一的动静。
他一次次全力起跳,又一次次重重摔落在冰上,刺骨的寒意混着身体的钝痛漫上来。冲击、失衡、倒地,循环往复间,怀疑像潮水反复啃噬心神,可他总在喘息过后重新站起,抚平心绪再度出发。
4A仿佛一堵不断增厚的高墙,横亘在前路。他从动作意象拆解,到翻阅各类运动理论钻研,穷尽办法打磨技术。
心底憋着一股执拗的劲:就算只用指甲抠住墙缝,也要拼尽全力翻越过去。
新赛季的短节目已经敲定,但编舞工作进展得很不顺利。负责编舞的杰弗里只给出了大致框架,之后就彻底失联。
视频电话永远无人接听,发送的邮件也全部石沉大海。白熊告诉他,杰弗里正在处理离婚。
无奈之下,Yuzu只能靠着仅有的框架,自己摸索着调整节目。其实对他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他向来不喜欢完全照搬编舞师的设计,以前就常常主动改编节目动作,和编舞师沟通调整细节。这也是他和DW合作少的原因,DW绝不允许选手改动自己的编舞设计。
可Yuzu不一样,他连节目配乐都会反复打磨,《SEIMEI》的编曲就前后修改了三十多次。他对节目有自己独特的艺术理解和表达欲,根本做不到一成不变。
但全程独立编舞,和小幅改编完全是两回事。作为单人滑选手,他的核心精力一直放在跳跃技术和难度提升上,从未接受过系统的舞蹈专业训练。
除了蟋蟀俱乐部常规的舞蹈课,崔西曾建议他学习芭蕾,可他只上了两周就觉得枯燥无趣,果断放弃。他也曾接触过popping,本身十分喜欢这种舞蹈风格,可当时的编舞师DW坚决反对,认为会让他的肢体动作变形,影响滑行姿态。
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他只坚持上蟋蟀俱乐部的常规课程,一些现代舞、瑜伽和hiphop。没有扎实的专业舞蹈功底,也没有冰舞的编排经验,独立编舞对他来说难度极大。
为了做好新节目,他只能挤出大量时间从零学习编排知识。也正因如此,他暂时从4A的瓶颈中抽离出来。
适配4A的专项肌肉还没有完全成型,急不来,索性先暂时放下难度跳跃,专心打磨新赛季的节目。
晚上练习时休息间隙,和Riza视频通话,两人都十分默契,绝口不提4A的练习情况。
此前他反复研究过六版4A动作火柴人解析,这已经是目前最完善的参考方案,他再也挑不出可以优化的细节,跳跃屡屡失败,他不愿让Riza看到自己频频摔冰的视频。
持续的高强度试跳和重摔,让他整个右侧身体布满淤青。每天洗澡看着斑驳的皮肤,他总会忍不住想,会不会有神经和肌肉已经在反复摔伤中受损,再也无法彻底恢复。右腿有多久没有见过正常的皮肤颜色了,大概两三个月了。
Riza心里清楚,4A的突破定然极不顺利。此前她无数次劝说,让他尝试Skid起跳,横刀提前转体的方式应该就跳出来了,可始终没能劝动。
以她有限的花滑认知,也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既然帮不上忙,她便选择闭口不提,不愿再增添多余的压力。
Yuzu偶尔会和她说,4A是所有粉丝的梦想,是所有人的期待,所以他必须拼尽全力去挑战。
可Riza想说,不是这样的,从来不是这样。是因为你执着于4A,这份热爱与坚持,才让所有人跟着期盼、寄予厚望。
大家真正的心愿,从来不是你一定要跳出4A,而是希望你得偿所愿、不留遗憾。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绝大多数观众、粉丝,包括她自己,都渴望看到他跳上最高领奖台,看到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而以当下的赛场竞争格局,不跳出4A,就很难稳稳拿下金牌。无解的闭环,让人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压抑。
早前,Riza和姐姐莎绫聊过近况。莎绫说,他最近吃得越来越少,吃饭时经常走神发呆。他本身胃口就不算好,正餐向来吃得不多,以往都会靠营养补剂补充体能。
可最近情况彻底不一样了。味之素送来的各类营养补剂,莎绫会一半放在冰场办公室、一半带回家。这两个月,办公室的补剂几乎没动过,家里留存的那部分,也消耗很少。
他以前习惯把氨基酸粉、维生素果冻泡在水里自制功能饮料,最近也只喝白水了。母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每天都会提前配好营养饮料,装好放进他的背包里。
莎绫晚上去冰场接他回家,好几次发现他有哭过的痕迹。他本就是感性的人,看动画、听音乐都会落泪,但以往训练时很少情绪失控落泪。
莎绫放心不下,连续几晚留在冰场陪着他。或许是因为有人陪伴,那几天她没再看见他哭,却亲眼目睹了他一次次重重摔在冰面上。
莎绫自己也练过两周跳,也经历过无数次摔冰,她清楚看到,4A的摔倒冲击力,是所有跳跃动作都比不了的,对身体的损耗远超想象。
全家都忧心忡忡,可他们都知道,没人能劝动固执的他。感觉他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
只是受疫情、国内媒体舆论等诸多因素限制,他们不敢随意帮联系心理医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提起这件事。
拜托Riza想想办法,最起码要先让他恢复正常的营养摄入,长期饮食不足、体能透支,身体根本扛不住高强度训练。
Riza已经找好了心理医生,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契机说。
视频通话里,Yuzu换了话题:“自由滑,应该就是我的收官节目了。我想做一套纯和风的节目,和《SEIMEI》一样,是正统的日式风格,当作我留在国际赛场的最后一套节目。”
Riza沉默片刻,轻声确认:“这是最后的作品,所以你会把4A放进去,对吗?”
Yuzu轻轻点头,怀里抱着可爱的噗噗玩偶,语气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一丝无奈:“嗯,自由滑第一跳就放4A。已经到这个年纪了,男单选手很少有人22岁之后还在冲击新难度,这个年纪,很多人都准备退役了。”
他心里忍不住暗自揣测,是不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下降了,所以现在摔冰才会越来越疼,4A的壁垒才会越来越难突破?
难道自己不是在不断变强,反而一直在走下坡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