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明摆着的,连晔腹诽。
“所以我从来没有强制你参加过,只要不违反法律道德,不伤害身体健康,你做什么都可以。”连志诚说。
确实如此,连晔甚至从没有被劈头盖脸责骂过。顾良泉那么守规矩,那么懂事的人,幼年都被他爷爷用家法伺候过,拿戒尺打过手心,手心高高肿起,还要被关过小黑屋。饶是连晔对童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一片,也知道自己堪称混世魔王,除了自作自受,没吃过半点苦头。
“连晔,你今年二十四了。”连志诚声音绷紧,“已经过去十四年了,海秀已经离开十四年了。”
文海秀,连晔的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去世了。原因,连晔是从长辈那里得知的,他时常见不到连志诚,只好疑惑地问爷爷奶奶,老人敛着忧戚的面容,对此一言概括,只说是得了癌症病逝。
连晔对她的印象很浅淡,相貌、性格,乃至两人相处的点滴都模糊一片,浓雾成丝成茧,探究和那点朦胧的记忆一同被装进充斥这样雾气的透明玻璃罐中,束之高阁。
连志诚寡言,父子间相处常常沉默,寂静的一汪死水,只在连晔回国后这一年,偶尔连志诚催婚时才溅起点水花。
提起文海秀还是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以至于连晔听见这个名字一时间还有些疑惑海秀是谁。
一张绷紧的弓,连晔像是被架在了弓弦之上,箭羽隐隐颤抖,他的心开始不安。
连志诚蓄势待发:“你不想继承公司没关系,不想结婚没关系,辞职了不工作也没关系,你开心就好,我养着你,因为你是我和海秀的孩子。”
文海秀仅存的血脉。
连志诚看向连晔,他现在只是一只幼犬,和小时候一般大小,一样可爱,几乎要把连志诚拉回二十年前阖家欢乐的场景。
爱人相依,孩子顽皮但可爱,事业蒸蒸日上,生活像舌尖下含了颗蜜糖,空气都沁着甜。
接到连晔车祸那通电话的一瞬间,连志诚一阵晕眩,仿佛回到了文海秀车祸当年,他以为他要再经历一次失去。
殷红的血似泉涌,淌满柏油路面,血泊绽在身下,刺目的红。
弓满。
“只是我给你的放纵都是有代价的。”连志诚狠下心来,冷硬地说。
空调吹出的冷气稀薄,静抑地流过皮面沙发。
那盒在暴雨中送来的饼干,所带来的温情霎时碎了一地。
连晔感到陌生,连志诚感到悲凉,油然淋漓。
什么时候亲情是需要代价来支付过往付出的?难道要拿个账本,将账一笔一笔算清楚吗?金钱可以拉账单,明码标签,你吃了我多少,穿了我多少,时间可以用工资除以工作时长,算出一分钟赚多少钱,一秒钟赚多少钱。爱呢?
难道要尖刀刺进胸脯,将这种感情开膛破肚,从跳跃的心脏里提取出来,盛放在可以换算重量的器皿中,然后放到公平公正的天平两端审判,看看谁的分量更重吗?
“云华很不错,有能力,有野心,你不需要和她琴瑟和鸣,成为一段佳话,只需要和她生个孩子就够了,让血脉能够延续下来就够了。”
生一个很像海秀的孩子,连志诚想。
云华的那双眼睛几乎和文海秀一模一样,对于连晔,连志诚最遗憾的事情就是他只继承了母亲的三分相貌,唯有下半张脸可以窥见部分文海秀的神态。
连志诚知晓连晔不愿,知晓文海秀一向溺爱连晔。
只是思念千钧。
“你们可以做试管,方法我不会干预,你和云华商量着来。”
连晔听着这话只觉得荒谬,先前他不明白大好年华,连志诚为什么执着要求他早早结婚,甚至是他连恋人的鬼影都没有,现下他明白了,却又开始不懂为什么非要他生个孩子。
费解到语塞,连晔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连志诚能告诉他,说明云华那边必然是同意的,也不知道连志诚许了对方什么好处,生孩子这种事都能同意。
“你疯了吧?代孕犯法。”连晔只能说。
“你喜欢顾良泉,我不干预,你和他结婚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你要有一个孩子。”
他喜欢什么?连晔七窍要生烟,明知连志诚听不懂还要大声地喊叫:“爸,你不要胡说八道。”
连志诚说:“顾良泉对你很好,但他不能陪伴你的一生,没有人可以,你不能预料下一秒是否会有意外发生。能永远在你身边的,只有你自己,连晔,你要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