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摆满了两个人的回忆,更像一个展览室,单论厚如砖块的相册就有七八本,里面甚至还有连晔百天时和顾良泉的合照。
按照时间顺序,第一本第一页放的是两个人的产房照,两张上下整整齐齐地挨着,上面有连晔不知道几岁时画的看似丑陋实际童真的涂鸦,他在顾良泉脸边画了一只巨大的猪头,一个箭头飞向三个字——水小弟。
有小弟的地方必然有大哥,连晔把自己的脸圈出个圆,又画了一圈波浪线围住圆,箭头指向“太阳大王”四个字。
无论是太阳大王,还是水小弟,字都歪歪扭扭的,充满童真稚气。
连晔写这几个字的时候,还不认识自己和顾良泉的名字。他是早产儿,出生时只有三斤六两,和顾良泉相比相当瘦小,文海秀曾夸张地和连志诚说两个人的儿子只有巴掌大。
膏之沃者其光晔,所以单字晔。
连晔牙牙学语,问过文海秀:“晔是什么?”文海秀讲:“是太阳的光华。”
“太阳是什么?”
“天上那个圆圆的就是太阳。”
“圆?”
“这个就是圆。”文海秀握着连晔的手画了一个圈。
“光、华呢?”
“这就是光华,”文海秀柔软的掌心虚虚掩住连晔的眼睛,又很快松开,“没有太阳的光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所以你失去我,就什么都看不到了。”连晔说。
文海秀欣然承认,夸他是最聪明的宝贝儿。
他被精细地养出点肉,歪头时脸颊上的嫩肉贴着桌子,挤成一团,白晃晃耀眼:“那我是太阳。”
幼小的连晔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太阳,尽管他并没有附庸的概念,名字却已然成为他的附庸。
因为光华是太阳的光华,而他和太阳一样,都是最重要的。
文海秀搂着他笑,捏他的脸蛋儿:“对,你是太阳。”
相册长年未被人翻阅过,鼻息间充斥着陈旧的气息,连晔打个喷嚏,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次翻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若不是上面有他的笔迹,他必然会以为自己从没见过这本。
“我一个大王,刚出生怎么长得和毛毛一样。”连晔对自己皱皱巴巴的样子不忍直视,戏谑道。
“大王,毛毛的声音都比你刚出生的哭声大。”顾良泉凑过来一起看,胡扯的话歪打正着。连晔出生时,顾良泉也不过一个月大,自然不会记得连晔的哭声。
往后翻几页,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空白,只剩涂鸦孤零零待在上面,连晔皱起眉:“这怎么少了这么多张照片?”
顾良泉知道那几页放的是什么照片,甚至这些缺失的照片还是他拿走的,所以面对连晔,他说不出那些照片不重要的话,只好转移连晔的注意力。
“别看了,睡觉。”顾良泉佯装困倦,将相册拿走,放回原位。
“好吧,”连晔打个哈欠,指挥道,“你睡床,我去睡沙发。”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顾良泉不可置信地看连晔,又去看不远处的沙发,怀疑沙发上藏了饼干,环顾一周,发现饼干盒安分守己地待在床头没有挪动,而沙发上除了靠枕,什么都没有。
此时无声胜有声,连晔感觉自己被狠狠地质疑了,被狠狠地挑衅了,朋友间最基本的信任,二十四年的相处,他的高贵的品质……此时此刻,都被顾良泉这一连串的眼神踩在地上研磨,碎成粉末,混着窗外的雨从指缝流走,一文不值。
虽然他有过偷吃的前科,但是除了偶尔嘴馋,也算改过自新。
连晔不太乐意,又不怎么振振有词,还有对抛弃人的心虚,万般情绪杂糅起伏,他只好斜睨顾良泉,语气带着点委屈:“你什么意思?”
这谁能受得了?顾良泉滑跪很快,拿了块饼干借花献佛:“我的意思是你睡床,我睡沙发这样才对。”
连晔张嘴吃掉,慢悠悠地吞咽,看着顾良泉颈上悬垂的尾戒晃晃荡荡,心里又乐起来,他翘着嘴:“这儿可没有楼梯,我从床上跳下去属于高空坠物。”
顾良泉不想让人走,翻个身,支肘撑在连晔上方,低声说,仿佛连志诚还在坐着那样轻而小。他在别人家中,哄骗别人的孩子,不怀好心:“你受的了吗?沙发那么小,你翻个身就掉下来了。”
他的声音和着雨水共振,连晔耳朵一阵酥麻,被他说服,迷糊起来:“也行吧。”
连晔还是睡在了床上,心想反正就一天,不会有什么影响。
明天再保持距离也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