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腿恢复的比预期好很多,腰也没有再疼。林时序咨询过陈主任,给阿九定了一款站立支具。
支具送到那天,阿九正在琴房画画。林时序推开门,身后跟着两个康复器械公司的人,抬着一只半人高的灰色整理箱。阿九开着轮椅过去好奇的看着他们拆。
支具是银白色的。钛合金骨架从腰际一直延伸到脚踝,膝关节和髋关节的位置各有一对微型电机,被极细的导线连着,收束在腰后的控制盒里。大腿和小腿的外侧各有一道弧形托板,内侧是柔软的医用硅胶衬垫,把腿整个裹住之后,魔术贴沿着胫骨和股骨的走向斜斜地粘好,不勒,但贴得很实在。脚踝那里是一对关节轴承,连接着足托,足托底部有一层防滑的橡胶底,踩在地上的时候和鞋底一模一样。最让阿九移不开眼睛的是腰侧那枚摇杆——银灰色的,比轮椅摇杆小一圈,顶端裹着一圈防滑硅胶。
林时序蹲下来,把他的双腿轻轻托起,放进支具的托板里。魔术贴一道一道粘好,从大腿根到小腿肚,从胫骨前到股骨外侧。全部粘完了,他把控制盒的开关拨上去。微型电机发出极细的嗡鸣,像一只蜜蜂停在花瓣上。他把阿九抱起来,让他站着。阿九的脚底贴上地板的那一刻,支具的足托稳稳地接住了他的重量。钛合金骨架从脚踝一路撑到腰际,把他整个人兜住了。他不用林时序环着腰,自己站着。
“林医生,我能自己站着了!”
他把左手从林时序后颈上移开,垂在身侧。然后手指摸到腰侧那枚摇杆,轻轻往前推了一下。右腿膝关节的电机嗡了一声,支具带着他的右腿往前迈了一小步。足托落在地板上,噗。他又推了一下摇杆,左腿迈出去了。噗。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窗户前面。院子里的秋千被风吹的微微晃动着,影子投进来也一晃一晃的。他站在这片影子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银白色的钛合金骨架从腰际延伸下来,膝关节的电机在微微发亮。
“……我好像一个机器人。”
林时序站在他身后。“嗯,还是个会说话的机器人。”
阿九把摇杆又往前推了一下。支具带着他转了个很小的弯,朝向林时序。他一步一步地走回来,走到林时序面前停住了,抬起头。他的头顶刚好到林时序的胸口,和每一次被抱着站起来的时候一样。但现在他不是被抱着的,是自己走过来的。他把手抬起来,环住林时序的腰。
“机器人来绑架你了!”
林时序也环住他的背。“好,把我绑走吧。”
——
新的支具让阿九爱不释手。但林时序定了规矩:每天穿支具不能超过十分钟。阿九答应了。
头几天他确实乖乖的,十分钟一到,林时序蹲下来解魔术贴,他就安安静静地等着,让抱回轮椅上去。
但站着的感觉太好了。不是被林时序抱着的那种站——脚底挨着地板,重量被钛合金骨架从脚踝一路传到腰际,他是自己立在地面上的。从脚尖到头顶,完完整整地撑着。他把摇杆往前推一小步,足托落在地板上,噗。那种声音他听一辈子都不会腻。
他开始耍赖。十分钟到了,他说再走一小圈。林时序看着他的眼睛亮成那样,就没有催。一小圈走完了,他又说再走到窗户前面看看腊梅。看完了腊梅,又说再走回来。那天他穿了一整个下午。足托踩在地板上的噗噗声从琴房响到客厅,从客厅响到廊檐,从廊檐响到院子里。林母在给花儿浇水,听见那声音来来回回地响着,从窗户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傍晚林时序回来的时候,阿九还站在客厅中间。支具撑着,左手搭在摇杆上。林时序蹲下来把他从支具里抱出来,手掌握住他的小腿时停住了。
小腿胀得发亮。皮肤被撑得紧紧的,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绷起来的亮光,脚踝那道淡红色疤痕被肿胀撑成了浅粉色。他把阿九的腿轻轻托起来,另一只手贴住小腿肚,拇指极轻极轻地按下去。陷下去一个小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在九里村的时候,林时序第一次给他检查右手腕——那时候手腕也肿着,皮肤绷得发亮,林时序的拇指按下去,也是过了很久才弹回来。现在他的小腿也是这样的。他有点儿心虚,没有说话。
林时序把他抱到床上,双腿垫高,拿热毛巾敷着。毛巾换了好几遍,又把他的脚踝轻轻托起来,带着他的踝关节极慢极慢地活动。从跖屈到背屈,从内翻到外翻,角度很小,每一下都停一停,等那片被肿胀撑紧的皮肤适应了,再继续。
阿九一直静悄悄的配合着,他知道林医生最是在意他的身体。
那天晚上,林时序把支具收起来了。银白色钛合金骨架被装进灰色整理箱里,控制盒的开关关了,电机那极细的嗡鸣声停了。箱子合上,推到柜子最里面。阿九靠在床头,看着那个箱子被推进柜子深处。
那天夜里,灯关了之后,阿九没有睡。林时序把他拢在怀里,手掌贴着他后腰一下一下拍着。阿九的左手从他腰侧收回来,搭在自己肚子上,又把右手也搭上去,两只手叠着躺了一会儿。然后他动了。
先是左手。手指从林时序睡衣的下摆钻进去,贴住他腰侧的皮肤,指尖极轻极轻地划了一下。林时序的呼吸顿了一拍。阿九又划了一下,指甲盖沿着肋骨的弧度慢慢往上走。林时序的手从他后腰上移开,握住了他那只作乱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