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早上,阿九是被林时序从被子里捞出来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涌进来,不是平时那种干硬的白,是柔的、漫射的、带着一层灰调子的亮。阿九眯着眼睛往林时序怀里躲,脸埋进他肩窝里。林时序把他往上托了托,抱着他走到窗边。
“下雪了。”
阿九从林时序肩窝里抬起脸。窗外,京城的雪比九里村大很多。不是九里村那种稀稀疏疏、落到地上就化了的碎末,是密的、厚的、铺天盖地的。一片压着一片,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把对面楼的屋顶都盖白了。梧桐光秃秃的枝条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雪末从枝丫间簌簌地散下来,在空气里碎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
阿九把手掌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雪在窗外落着,落在他的手印外面。
“好大的雪。”
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了贴他后脑勺。“京城的雪就是这样,下起来不要命。”
他把阿九从窗边抱回来,给他穿衣服。奶白色高领羊绒毛衣,银灰色短款羽绒服,灰色厚袜子拉到脚踝上面。阿九今天穿了两双袜子,林时序蹲在床边,把里面那双袜口抚平,外面那双又套上去,袜口的弹力罗纹叠在一起。然后把他抱上轮椅。
院门开着。腊梅枝条上覆了一层雪,黄灿灿的花瓣从白雪底下露出来,被雪光映得比平时更浓艳。林父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长串小灯笼,正往廊檐底下挂。红纸糊的,巴掌大,椭圆形,底下垂着一小截金黄色的流苏。雪落在他的花白头发上,落在他深灰色毛衣的肩膀上。
轮椅碾过院子的青砖地面,积雪在轮子底下咯吱咯吱地响。阿九把轮椅停在腊梅树旁边,仰起头。林父低下头看见他,笑了。
“醒了?来,帮爸挂灯笼。”
他把那串红灯笼递过来。阿九伸出左手接住了。红灯笼轻飘飘的,纸壳绷在细竹篾上,流苏蹭着他的手背。他够不到高处,林父把低处的枝条留给了他。腊梅最下面那根横枝,刚好在他头顶的位置。阿九左手举着灯笼,把铁丝钩子挂在枝条上。挂好了,他松开手。红灯笼在枝条上轻轻晃着,流苏被风吹得飘起来。雪落在灯笼面上,红的更红,白的更白。
林父把高处的也挂好了。一整棵腊梅树上,红灯笼错错落落地垂着,像结了满树红果子。
阿九把轮椅往前推了一点,又挂上去一个。再推一点,再挂一个。他挂得很慢。左手举起来的时候,右胳膊在羽绒服袖管里微微缩着。铁丝钩子不大,要对准枝条的角度才能挂上去。他对了好几次,钩子从枝条上滑下来,他重新举起来,再对准。挂上了。他靠在轮椅靠背上,喘了一口气。呼出的白雾散在雪里。
但他很高兴。嘴角一直弯着。腊梅枝条上的雪被他蹭落了一些,碎碎地掉在他肩头上。
林母从屋里探出头。
“老林,外面冷,把帽子给小九戴上!”
林父走过来,把阿九羽绒服的帽子拉起来。银灰色的帽沿贴着他的额头,雪落在帽顶上,落在他鼻尖上。林父弯下腰,把他肩头上的雪拍掉,又把他膝盖上的毯子掖了掖。
挂完最后一盏的时候,阿九的左手已经有些发僵了。湿冷的雪天让他的残肢不太舒服——右腿和右胳膊的关节深处泛着那种熟悉的酸麻,比平时更明显一些,像有一根极细的弦绷在骨头缝里,被冷气拨着,嗡嗡地颤。但他没有说。
他把手缩回毯子底下。暖手宝在右手手套里温着他的指尖。院子里的红灯笼挂满了,腊梅枝条上、廊檐底下、院墙转角,一盏一盏的,被雪光映着,红通通的。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屋里传来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笃笃笃。林母在剁饺子馅。白菜猪肉的,白菜是早上林父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帮子嫩,叶子绿。肉是五花肉,三分肥七分瘦,剁成细细的茸。她把馅料拌好了,咸淡调匀,又加了一小勺香油。面团醒在盆里,盖着湿笼布。她从厨房窗户探出头。
“老林!小九!进来吧,该包饺子了。”
餐桌已经收拾干净了,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林母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来,在案板上又揉了两把,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刀切成一个一个的小剂子。剂子切口朝上,圆圆的,排成两排。
阿九被放在餐桌旁边的软皮靠背椅里窝着,腰后面塞着荞麦抱枕。林母把那一排小剂子推到他面前。
“小九,帮妈压剂子。”
阿九伸出左手,把最近的那个小面剂子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的手掌不大,剂子刚好能被他的五指拢住。他左手按下去,剂子在掌心里被压成扁扁的圆形,林母拿起来看了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