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腊梅的枝条被风吹动,影子在米黄色窗帘上轻轻晃着。林父从走廊经过,往门缝里看了一眼。他看见床垫上拢着阿九的林母,看见她拍着阿九胳膊的那只手一下一下的节奏。他没有出声,把门缝掩得更小了一点。
阿九醒来的时候,林母还靠在床头。他睡着之后她没有走。手里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右手,只是没有在揉了,就轻轻握着。
“……妈。”刚醒来的声音闷闷的,叫完之后耳尖又红了。
林母把书放下,低下头。“乖乖醒了?”
她的语气和讲林时序糗事的时候一样自然。“乖乖”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已经叫了几十年。阿九害羞的把脸往她毛衣里埋了埋。
“……几点了妈?”
“十点半了。羊汤炖好了,起来喝一碗?”
她把阿九从怀里轻轻托起来,让他靠在升起的床头上。“你爸把轮椅推过来了,在门口。”
林父把轮椅推进来,停在床边。他蹲下来,把阿九的左脚轻轻托起来看了看。肤色绷带裹着,肿胀消了一些。他隔着绷带轻轻按了按距腓前韧带的位置。
“儿子,来换药了。”
阿九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一下。林父叫的是“儿子”。和林时序叫他的名字不一样,和“阿九”也不一样。是另一个称呼,另一个位置。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爸。”
林父把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露出脚踝。肿消了大半,皮肤底下那层暗红色褪成了浅黄。他把药膏挤在掌心里搓热,涂在韧带的位置,拇指沿着韧带走向慢慢推着。阿九靠在床头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脚背上。
林母端着羊汤走进来。汤色奶白,萝卜切成小小的滚刀块,炖得半透明。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舀了一勺递到阿九嘴边。
“来,先喝一口,已经晾好了。”
阿九张开嘴。羊肉炖得极烂,不用怎么嚼。白萝卜吸饱了汤汁,咬开来清甜从齿间漫出来。他咽下去,暖暖的羊汤划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阿九舔舔嘴唇。
林母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月牙。她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中午视频的时候,林时序在屏幕里吃着食堂的饭。阿九靠在琴房的躺椅上,旁边摆着一篮栗子。林母坐在旁边,把剥好的栗子仁掰开递到他手里。
“脚还疼不疼?”
“好多了。爸——爸给我换过药了。”叫“爸”的时候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耳尖又红了。林时序在屏幕里看着他,嘴角弯着。
“红烧肉我打包好了,在科室的冰箱里冰着,晚上带过来。”
阿九低下头,嘴角弯起来。
傍晚林时序的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腊梅树被夕阳照成暖金色。
他拎着打包盒走进来。红烧肉热过了,酱色油亮,肥瘦相间。林母又炒了两个素菜,林父把筷子摆好。阿九坐在餐桌边上,左边是林时序,右边是林母。林父坐在对面。
林时序把最大那块红烧肉夹开放进阿九碗里。阿九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酱汁渗进米饭里。他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
林时序又给林父林母各夹了一块。餐桌上方那盏灯照着四个人的碗,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和腊梅的冷香叠在一起。
他现在有两个家了。一个是林医生装满无障碍设施的房子,是林医生每天晚上抱着他入睡的地方。一个在巷子里,是腊梅树后面那扇铁栅栏门永远为他开着的,有爸和妈的地方。两个家都有人等他,两个家他都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