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怎么回事?”
林时序的手正停在阿九后腰上。那片腰椎在他掌心里微微弓着,两侧的竖脊肌不对称,左边比右边厚实。他沿着脊柱的弧度慢慢往上推,推到胸椎后凸最厉害的那一段,拇指在棘突两侧的筋膜上画着圈。
“他平时坐轮椅,坐垫左边垫高了,骨盆歪斜能矫正一些。但腰椎的代偿性侧弯还是有的。”林时序的声音不高,手下动作不停。“晚上睡觉,床垫的腰托顶在这个位置——”他用手指点了点阿九第三和第四腰椎之间,“能托住,但托一整夜,周围的软组织会酸。”
“阿九能自己翻身吗?”
“翻不了,腿垫着自己不好翻。以前在九里村,半夜疼醒了就忍着,后来我醒了帮他翻,翻过去揉一会儿,他才能再睡着。”
林父把茶杯放在草地上。他伸出手,隔着卫衣的布料,手掌覆在阿九的腰椎上按了一会。然后移开,落在阿九蜷着的右膝上。膝关节在他掌心里,髌骨的轮廓圆圆的。他轻轻把膝盖往外推了推。关节打开到大约九十多度,推不动了。不是阿九喊停,是关节囊本身的延展性到了极限。林父把手收回来。
“髋关节屈曲挛缩。双侧。右侧重一些。”
“嗯。”
“跟腱呢?”
“每天泡完澡牵拉。比在九里村的时候软多了,但踝背屈的角度还是不够。”
林父把手收回来,重新端起茶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今天抱他的时候,我觉得阿九腰椎的弧度比你在电话里说的又大了一点,最近可能弧度有扩大。得注意注意他平时的坐姿。我看轮椅靠背的弧度定制的没问题,能撑住。但不在轮椅上的时候——沙发、床、地毯——他都是蜷着腿歪着坐。左边屁股着力,右边悬空。时间长了腰椎会越来越歪。”
林时序的手停在阿九腰上。他没有说话。林父说的他都清楚。阿九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林时序每次都会在他腰后面塞一只抱枕,把他的脊柱顶住。但阿九的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左边滑,滑着滑着抱枕就偏了,腰椎又歪回去了。
他发现了就把阿九重新抱正,抱枕重新塞好。过一个小时又歪了。阿九不是故意的,他的骨盆就是歪的,像一把四条腿不一样长的椅子,放在再平的地面上也是歪的。
“你按吧,我看看。”
林时序继续按。他的手从阿九后腰移到右髋外侧,把臀部的筋膜一点一点揉开。那块肌肉长期代偿左侧的负重,紧得像一块压实的冷面团,拇指按下去要停很久,才能感觉到纤维在他指腹下面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
林母的湿巾又落在他后颈上。汗珠沿着脊椎的沟槽往下淌,她把卫衣领口往旁边让了让,沿着他的后颈擦到肩胛。湿巾经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凉意,被风一吹就散了,只剩茉莉的冷香。
“小九,泡澡那张,水面上那几片艾叶画的水润润的像真过了水似的,这是怎么画的?”
阿九喘了一口气。林时序的手正按在他臀上,酸胀从髋关节外侧漫开来,整条右腿都酸了,从屁股一直麻到蜷着的脚尖。他把声音压住。
“艾叶煮过之后边缘会变深,中间的叶肉被热水泡透了,颜色就浅了,还有点透光。我用深绿色画边缘,中间用淡绿,趁彩铅还没干透的时候用棉签蘸了一点水晕了一下,颜色就透出来了。”
“蘸水晕?那纸不会破吗?”
“林医生给我买的素描本纸厚,不会皱的。数位板更方便,有专门的水彩笔刷,可以直接画。”
“你那张是手绘的,不是数位板画的。我看见了纸的纹理了。”
阿九愣了一下。“……是,那张是手绘的,用林医生买的水溶彩铅。那时候还没有数位板。”
“但阿九画的很好啊,感觉手绘的艾叶比数位板画的更润一点。”
林时序的手按到他大腿外侧。阿九蜷着的腿抽动了一下,是那条筋膜被推开的酸胀太直接了。汗从他的鬓角淌下来,沿着耳朵轮廓流到耳垂。林母的湿巾跟过来,把那道汗迹截住了。
“臀大肌上缘。”林父说。“对,就是那里。”
林时序的手移上去,拇指按进臀大肌和髋骨连接的凹陷处。阿九把脸埋进毯子里,灰绿色羊毛的绒面贴着他的颧骨,经纬线的纹路印在皮肤上。汗从发际线渗出来,洇进羊毛的纤维里。
最后,林时序的回到阿九后腰上。他在那里多揉了一会儿。手掌贴着那片腰椎,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筋膜慢慢揉。揉了一遍又一遍。阿九的呼吸变深了,蜷着的身体在毯子上微微起伏着。林时序把手收回来,把阿九的卫衣下摆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