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序的手摸过来。手指碰到那片发抖的肩胛骨,他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看不清阿九的脸,但他摸到了枕头——湿的,凉的,从阿九脸颊边一直洇到枕头边缘。
林时序掀开被子下了床。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然后他走回来,手里拿着一条热毛巾。毛巾是刚拧过的,冒着细细的白气。他蹲在床边,把毛巾轻轻按在阿九脸上。热的,湿润的,从额头到眼睛,从眼睛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眼泪干在脸上的那层紧绷被热气一点点化开了。
阿九的睫毛在毛巾边缘露出来,湿透了,黏成一簇一簇的。林时序把毛巾翻了一面,重新按在他眼睛上。这一次没有动,就按着。热气从毛巾纤维里渗出来,把眼皮上的酸胀一点一点焐软了。
“做噩梦了?”
阿九的下巴在毛巾底下蹭了一下,算是点头。林时序把毛巾拿开,放在床头柜上。他上了床,把阿九从湿掉的枕头那边抱过来,放进自己怀里。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片心跳比平时快一些。
“梦到什么了?”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右手缩在身侧,手指蜷着。林时序把那只手拿起来,在嘴边轻吻。
“梦到你爸妈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把我送回草棚了。”
林时序把阿九的右手拢得更紧了一些。
“草棚里什么样?”
“窟窿还在,化肥袋子掉了,风灌进来。地上那个凹坑□□草盖住了。我的板车靠在墙边,轮子上结了蜘蛛网。”
林时序把阿九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
“饼干盒呢?”
“被大伯娘拿走了。”
“画呢?”
“……没有画。”
“我呢?”
阿九的喉咙里哽了一下。“你站在院子门口。穿着白大褂。我撑着板车划过去,你转过身走了。我叫你,你没有回头。”
林时序把他的脸从胸口抬起来。黑暗中他看不清阿九的眼睛,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现在没有光。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阿九的左眼皮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右眼皮上。
“梦是反的。”
阿九的睫毛在他嘴唇底下微微发着抖。
“草棚走的时候我带你回去看过。窟窿还在,但化肥袋子是你自己拿掉的。你说亮了也挺好的,看得清墙缝里的布条,也看得清我站在门口。饼干盒在画室木架子最上面那层,和剩下的糖并排放着。画在木架子中间那层,已经摞了那么高一沓。板车我们没有带回来,但它载过你去后山,去老槐树,去坡脚的野菊花丛,去村小学的窗子底下听我讲课。它的轮子碾过九里村的每一条土路,那些路都记得你。”
他的声音很低,像暮色里最后一丝光。
“我也在,我不会走。你叫我,我一定回头。”
阿九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不是梦里那种无声的、往心里流的眼泪,是热的、从胸口往上涌的、堵不住的东西。他把脸埋进林时序的脖子里,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是压了太久压不住了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在林时序怀里发着抖,左手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攥得指节泛白。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抱着阿九,手掌贴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阿九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鼻子完全堵住只能用嘴巴喘气,哭到眼泪把林时序的睡衣领口洇出大片深色的水渍。
林时序一直拍着他的背,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呼吸平稳。等他的哭声从抽泣变成偶尔一声的哽咽,林时序低下头,嘴唇贴在他哭得发烫的眼皮上。
“周末不去爸妈家了。”
阿九吸了一下鼻子。“可是说好了。”
“请个假,周末带你去公园看天鹅,我们找个太阳好的地方野餐。”
阿九把脸从他脖子里抬起来。眼睛肿了,鼻尖红着,睫毛湿得透亮。林时序的手还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加湿器的白雾从门缝里漫进来,窗帘边缘那一线橘黄色的路灯光还亮着。阿九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林时序拿热毛巾给他敷了很久,又用指腹沿着眼眶轻轻按了按,把积在眼皮底下的组织液推开。敷完了,阿九睁开眼睛,看见林时序蹲在床边看着他。银框眼镜的镜片上沾着一小片干了的眼泪痕迹——是他昨晚哭的时候蹭上去的。阿九伸出手,用拇指把那片痕迹擦掉了。
林时序抓住他的手指握了握。“早安。”
“……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