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序把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在沙发上。沙发接住他,软硬刚好。阿九把蜷着的腿抬到沙发上,后背靠着扶手。林时序在他脚边坐下,把他脚上的灰色厚袜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坐在他脚边,把阿九的右腿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检查折腾了两个小时,肌肉有些发僵,他用手掌从腘窝开始慢慢往下推,推到小腿肚,又推到跟腱。
“酸不酸。”
“有一点。秦主任推我的时候我就酸了,我没说。”
“为什么不说?”
“我想让他把角度推大一点,推大一点,就是恢复得好。”
林时序把他的跟腱轻轻按着。“下次酸了要说。数据不重要,你不难受才重要。”
阿九躺在沙发上,看着林时序的手在自己小腿上揉着。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只手上,把那些细小的汗毛染成金色。他看了很久。
有人在办公室门口敲了一下门。“林哥?听说你回来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探进半个身子,看见沙发上的阿九,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秦主任一样移开了目光。他手里拿着两个橘子,走进来放在办公桌上,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
“这位是……?”
“我爱人,阿九。”
那个年轻医生又看了阿九一眼。这一回看的是他的脸。他笑了笑,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递给阿九。“嫂子好。我叫郑源,跟林哥一个科室的。”
阿九左手接过橘子。橘子皮被剥掉了,只剩一整个圆溜溜的果肉,外面包着一层白色橘络。他掰下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牙齿间爆开。他把橘子咽下去。“你好,我叫阿九。”
郑源把另一个橘子也剥开递给林时序。林时序接过去,掰下一瓣塞进阿九嘴里,然后自己吃了一瓣。郑源笑起来。
“林哥,你这一趟派驻收获可不小啊。我们还在科里熬着,你直接把人生大事解决了。”
阿九把脸转向沙发靠背。耳朵尖红了。他把脸往林时序腿边埋了埋,橘子攥在左手里,右手搭在脸上挡着。林时序的手落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怎么,羡慕了?”
“那肯定啊!”
郑源又笑了几声,站起来。“嫂子,你们先休息,我那边还有病人,先回去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蜷着的人和林时序搭在他后背上的那只手,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阿九把脸从林时序腿边抬起来,耳朵尖还是红的。“他叫我嫂子。”
“你不喜欢?下次让他叫你阿九。”
“不是不喜欢,就是以前没人叫过。”
“家属,爱人,嫂子。都是一个意思。”
阿九嚼着橘子,甜的汁水从舌根漫上来。“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在一个家里。”
阿九把橘子咽下去。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搭在林时序给他按摩小腿的那只手上。大拇指和食指凑上去,捏住了林时序的食指指尖。
中午下班,林时序推着阿九往回走。梧桐叶子又落了一些,人行道上铺得比早上厚了,轮椅碾过去沙沙地响。
“那个酱肉包,明天还能吃吗?”
“能,我给你带回来。”
回到家,把阿九抱到床上午睡一会儿。林时序从冰箱里拿出一个西瓜切成小小的方块装在一个透明玻璃碗里,每一块都只有他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把西瓜碗放回保鲜层,林时序出门回了医院。
阿九醒来的时候窗帘拉着,加湿器的白雾从门缝里漫进来。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林时序的微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冰箱里有西瓜,回回温再吃。我五点半到家。”
阿九把手机贴在胸口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撑着床垫把自己挪到轮椅上。轮椅滑进厨房,他把冰箱门拉开。他认出来那是西瓜最中间的心,是没有籽,颜色最深的那一块。他把玻璃碗端出来放在膝盖上,叉子插起一块放进嘴里。西瓜凉凉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又冰又甜。他靠在轮椅靠背上,一块一块地吃。
晚上阿九做的饭。他在网上学了一道葱油拌面,葱段切成长短差不多的段,锅里油热了放进去,小火慢慢炸。葱段在油里从青绿变成焦黄,葱香漫出来,把整个厨房都填满了。
他坐在轮椅上,左手握着锅铲,把炸好的葱段夹出来。酱油、蚝油、一点点糖调成汁倒进锅里,油和酱汁碰在一起嗞啦一声。面是林时序买好放在冰箱里的,他只需要煮熟。面捞进碗里,葱油汁浇上去拌匀了,每一根面条都裹着酱色。
林时序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碗葱油拌面。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跟谁学的?”
“网上。博主说葱段要炸到焦黄,但不能黑,黑了就苦了,我炸到最后一根葱段变黄就关火了。”他把自己碗里的面也夹起来吃了一口。面软硬刚好,葱油裹着每一根面条,酱汁的咸甜和葱香混在一起。他嚼着,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林时序把碗里的面吃完了。阿九也吃完了。
那天晚上阿九上传了一幅新的画。一双大手在切西瓜,把小小的西瓜码进剔透的玻璃碗,每一块都是最中间的心。碗旁边画着一只小一些的手拿着一把叉子,叉子上还插着一块。标题写了两个字:家属。
有人秒回了一长串红色爱心,跟了一句话:0秒猜出是谁切给谁的。阿九把这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关了放在枕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