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被子裹着两个人,他的体温从胸口透过来,把阿九整个人都焐在那一小片温热里。阿九的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声音比平时慢,一下一下的,像远处有人敲一扇很厚的木门。
——
天亮的时候阿九还迷糊着。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眼皮上,他皱了皱眉,把脸往林时序脖子里埋。
林时序抱着他下了床,他挂在林时序身上,两条腿蜷着,灰色厚袜子蹭着林时序的裤腿。卫生间里,林时序把他放在洗手台上,他歪着头靠在镜子上,林时序拿毛巾浸了温水拧干给他擦脸。毛巾擦过额头、眼睛、鼻梁、下巴,他闭着眼睛,温热的湿气从毛巾边缘漫上来。擦完脸,林时序把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也拿毛巾擦了擦手指,每一根都擦到了。
“张嘴。”
他张开嘴。林时序把挤好牙膏的牙刷放进他嘴里,左手拿着,右手扶着他的下巴。阿九含含糊糊地刷了几下,吐掉泡沫,林时序拿杯子喂他一口水,他咕噜咕噜漱了漱,吐出来。林时序拿毛巾擦掉他嘴角沾的泡沫。
十月初的早晨,京城已经有了凉意。林时序给他穿了一件烟灰色卫衣,领口拉到头,又系了一条灰蓝色的棉麻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领口里,阿九的下巴埋进去,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林时序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子叠成长条搭在轮椅扶手上,蹲下来把他脚上的灰色厚袜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脚踝。两只脚都拉好。
“走吧。”
他推着阿九出了门。
梧桐叶子落了一夜,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轮椅碾过去,干透的叶子碎在轮子底下,沙沙地响。晨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阿九的围巾上,他把下巴从围巾里抬起来。梧桐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浅绿的新皮,被光照着,像他画画时把淡绿和灰白在板面上叠了好几层。
“林医生。”
“嗯?”
“昨天晚上你没睡好。”
“还行。”
“我后来睡着了,你呢?”
“我也睡着了。”
“你骗人。你抱着我,心跳一直是醒着的。”
林时序推着他拐过一个弯。医院的大楼出现在路尽头,白色的大楼,被晨光照成浅浅的暖灰。
“你睡着之后我才睡的。你睡着之前呼吸不稳,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的时候攥我衣服,慢的时候手指松开。后来你呼吸稳了,手指搭在我腰上不动了,我就知道你真的睡着了。”
阿九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那你什么时候睡的?”
“你呼吸稳了之后。大概又过了几分钟,你说了梦话,声音很小,我没听清。然后你就彻底睡着了,我也睡着了。”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干干净净的。“我说了什么梦话?”
“没听清。大概是画画的事,有个字像枇杷的枇。”
“我梦到卫生所那棵枇杷树,叶子落了一半,你站在树底下,身上都是叶子。”
“枇杷树冬天落叶吗?”
“不落,它一直是绿的。我梦错了。”
“没错。你梦见的是它换叶子的样子。枇杷树春天换叶,老叶子黄了落掉,新叶子同时长出来,所以你看见的枇杷树永远是绿的。你梦里的那棵,一半黄一半绿,是它正在换。”
阿九想了想。“那它换叶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老叶子落了,新叶子才能长。”
医院到了。林时序推着他从门诊正门进去,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排队了。他已经约好了时间,推着阿九穿过大厅拐进走廊,手从轮椅推手上移下来,落在阿九左肩上。
抽血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放在那里。阿九把右胳膊从卫衣袖子里抽出来,护士在他细细的肘窝上绑橡胶带。他没有看针,偏过头看着窗林时序。
“疼不疼?”
阿九摇摇头:“不疼。”
抽完血,林时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独立包装的小面包,撕开递过来。阿九接过去咬了一口,豆沙馅的,淡淡的甜。他坐在轮椅上把整个小面包吃完了,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左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