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卫生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林时序把阿九放在床上,蛇皮袋放在门后面。阿九靠在床头上,左手从林时序后颈上收回来,搭在床单上。饼干盒放在枕头边上,那双断了带子的拖鞋被他从蛇皮袋里拿出来了,放在饼干盒旁边。他看着那双拖鞋。
“穿不上了。”他又说了一遍。
“留着。”林时序说。“放在抽屉里。”
他把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空的。他把拖鞋拿起来,鞋底对着拍了拍,拍掉上面沾着的干泥。鞋面已经洗得发白了,断掉的那根带子耷拉着。他把拖鞋并排放在抽屉里。阿九靠在床头上,看着他放。林时序把抽屉推回去。拖鞋在抽屉里,和李校长的记忆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林时序把阿九抱上床。
床不大,木板床,一个人睡绰绰有余,两个人睡就挤了。他把取暖器打开,石英管慢慢亮了,橘红色的光铺在床单上。阿九坐在床沿上,穿着林时序的旧衬衫,光着的两只脚上穿着干净的灰色厚袜子。林时序蹲下来,把阿九的腿轻轻托起来。
和第一次一样。他把卷好的旧卫衣垫在阿九的膝盖弯下面,让他的腿不悬空。又把脚踝下面垫了一小块卷起来的毯子,让脚不较劲。右胳膊从身侧挪出来,放在一个舒服一点的位置上,手腕下面垫了一小块枕巾。
全部弄完,他抬起头。阿九的上半身还靠在枕头上。枕头是荞麦枕,高度不合适,阿九的脖子微微歪着。他没有再垫东西。他上了床,靠在床头上,然后把手伸过去,轻轻托住阿九的后脑勺,把他的头从枕头上挪开,放在自己胸口上。
阿九的身体僵了一瞬。
林时序的心跳声从他左耳传进去。咚,咚,咚。比平时快一点点。他的胸口是温热的,隔着旧衬衫的棉布,温度透过来,贴在阿九的脸颊上。阿九的左胳膊不知道往哪里放,蜷在两个人身体之间。
林时序把他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在自己身侧。那只手落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林时序的腰侧,隔着衬衫,那片皮肤微微绷了一下。阿九的手没有缩。
他的上半身整个被林时序拢在怀里。不是垫着枕头那种被托住的感觉,是被另一具活着的、温热的、有心跳的身体从下面整个接住了。胸腔的起伏带着他的身体微微上下动着,像躺在一条很缓很缓的船上。林时序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掌心顺着他的脊椎缓缓抚着。
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心跳声从耳朵里传进来,一下,一下,又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叠在一起,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的右手从身侧慢慢挪出来,搭在林时序的腰上。指背贴着那片衬衫的布料,感觉到布料底下的温度。他把手指贴在那里,不再动了。
林时序的下巴轻轻搁在阿九的头顶上。阿九的头发洗过了,带着皂角的气味。他没有说话。手掌贴着阿九的后背,能感觉到那片脊背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着——那是阿九的呼吸。和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不再是一口一口挤过去的、带着哨音的、断断续续的呼吸。是平稳的、深的、从他掌心里一下一下透上来的起伏。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把他们两个人叠在一起的轮廓照成一团模糊的、暖融融的影子。
“林医生。”
阿九的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嗯。”
“……我不是在做梦。”
林时序的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是做梦。”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在林时序腰侧动了动,手指微微蜷起来,攥住了他衬衫的一小块布料。攥得很轻。林时序感觉到了那片布料被揪住的触感。他把下巴从阿九头顶上移开,低下头,嘴唇贴在阿九的眼睛上。
“睡吧。”
阿九的呼吸慢慢变深了。林时序没有睡。他听着阿九的呼吸,感觉到那片脊背在他掌心里平稳地起伏着。月光从窗户慢慢移走了,房间暗下来。取暖器的石英管发着暗暗的橘红色光,把阿九后颈上那几颗凸起的颈椎骨照得微微发亮。
他低下头,嘴唇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片后颈。阿九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往他怀里缩了缩。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阿九的肩膀。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床很小,但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