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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摩下(第2页)

“你明天……还检查吗?”

林时序的手指在期刊页面上停住了。他把期刊合上,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过头,看着床上的人。阿九还是低着头,左手攥着T恤下摆,耳垂还是红的。但他问出了这句话。

“检查。”林时序说。“明天检查腿。今天腿只做了前面,明天做后面,腘绳肌和跟腱都要看一看。”

阿九点了点头,下巴在锁骨上蹭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但攥着T恤下摆的左手慢慢松开了,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林时序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期刊。这一次他翻了一页。

傍晚的时候阿九回去了。林时序把他抱上板车,看着他撑着地一点一点地挪过枇杷树底下,拐过老槐树,往村尾的方向去了。板车轮子碾过土路的声音越来越远,被暮色吞掉了。

他回到宿舍,把取暖器收起来,把床单抻平。枕头边上有一根头发,短短的,黑黑的,是阿九的。他把那根头发拈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夹进那本慢性病管理档案里。

那天晚上,林时序没有睡着。

他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过来,像一条干了的河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枇杷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碎碎的,摇摇晃晃的。

他想起自己的手覆在阿九膝盖上的时候,膝头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的样子。他想起拇指按在阿九肩胛骨上的时候,那块陈旧的瘀痕在指腹下面温热的感觉。他想起阿九的右臂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萎缩的手指蜷着,像一只收不拢翅膀的鸟。他想起阿九红到耳根的样子。

他把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放在眼前。月光照在手背上,把那些细小的汗毛染成银色。就是这只手。今天下午托着阿九的右手腕,把那只蜷缩的手掌翻过来,看掌心里那块淡黄色的茧。拇指按上去的时候,阿九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的纹路在月光里显得很深。生命线从虎口延伸下来,在中途分了一小段岔。他想不起那个岔是什么时候有的了。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掌心里空空的,但他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留在上面。

那是阿九右臂的重量。萎缩的肌肉裹着骨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又重得他托不住。

他把手放下来,搭在眼睛上。月光从指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亮亮的。他闭上眼睛,看见阿九红着脸,低着头,左手攥着T恤下摆。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问了一句——“你明天还检查吗?”

他把手从眼睛上移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也有月光,白白的,凉凉的。他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阿九也没有睡着。

他蜷在草棚里,膝盖抵着下巴。石棉瓦顶上的化肥袋子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月光从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斑。他看着那个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动,从泥地上移到他的板车轮子上,又从轮子上移到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林时序的手。那只手覆在他膝盖上的时候,是热的。不是取暖器那种烤人的热,是活的、有脉搏的、一下一下透进皮肤里的热。那只手托着他的右手腕,把蜷着的手指一节一节掰开的时候,力道轻得像风落在油菜花瓣上。拇指按在他肩胛骨上揉那块瘀痕的时候,指腹是软的。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碰过。

奶奶给他揉过腿。那是很久以前了,他还没被赶到草棚里的时候。每天晚上奶奶坐在床沿上,把他的腿抱在怀里,用两只手慢慢地揉。奶奶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老茧,揉在腿上的时候沙沙的。

他疼,缩腿,奶奶就把手松一松,说“乖,忍一下”。他忍了。奶奶揉完了腿,又揉他的右手。把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到他喊疼为止,然后涂上药酒,用布条松松地缠住。第二天手指又缩回去了,奶奶就再掰开,再缠。后来奶奶走了,再也没有人给他揉过。

他把右手从身侧挪出来,放在月光底下。手指蜷着,指节微微泛着淡青色。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指,学着林时序下午的样子,试着往外掰。掰不动。不是力气不够,是角度不对,自己给自己掰,怎么都使不上劲。他把手放下了。

月光从窟窿里慢慢移走了。草棚里全黑了。他靠在墙上,蜷着腿,下巴抵着膝盖。闭上眼睛。眼睛闭着,但眼前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林时序蹲在床边,把他的右臂放在摊开的掌心里。那只手那么稳。不像奶奶的手那样粗粝,也不像爷爷的手那样干枯。是一双干净的、修长的、指甲剪得很短的手。

那双给他炖骨头汤、给他切白菜丝、把油菜花枝放在他掌心里的手。那双把他从雨里抱回来、用毛巾擦干他后背的手。那双今天下午把他全身上下每一处关节都轻轻摸过一遍的手。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在黑暗里烧起来,烫得他自己都感觉到了。他想起林时序把T恤拉下来盖住他后背的时候,指尖划过他腰侧,轻得像蜻蜓在水面上点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那么清楚。他把膝盖抵得更紧了。

羊在隔壁咩了一声,蹄子踩在粪泥上咕叽咕叽地响。风把化肥袋子吹得哗啦哗啦的。他把左手从板车边缘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天晚上,九里村的月光照着两个人。一个躺在卫生所宿舍的木板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一个蜷在羊圈旁边的草棚里,把脸埋进膝盖里。月光是一样的月光。枇杷树的影子从窗户移到宿舍的墙壁上,又从草棚的窟窿里移走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把后山的梯田吹得沙沙响,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两个人隔着半个村子,在同一片月光底下,都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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