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不是。”阿九的声音闷闷的。“就是……你的手,痒。”
林时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今天早上剖南瓜时被南瓜皮蹭出的浅浅的痕迹。他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没有说什么,把手重新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按关节,而是把整个手掌平贴在阿九的大腿上,沿着股四头肌萎缩之后剩下那薄薄一层肌肉的走向,从膝盖往大腿根部,慢慢地、轻轻地推过去。
阿九的腿又动了一下。
林时序的手掌能感觉到那条腿里发生的一切。肌肉在他掌心下面微微跳动着,不是主动收缩,是触觉神经忽然被激活之后不由自主的颤栗。皮肤的温度在他掌心的热力下慢慢升高,从微凉变成温热。
股骨从肌肉最薄的地方顶出来,硬硬地硌着他的掌根。他把手掌翻过来,用掌背贴着皮肤,从大腿根部往膝盖推回去。掌背比掌心凉一些,触感不一样。阿九的呼吸变了一拍。
林时序把左腿的肌肉推了三遍。然后换右腿。右腿比左腿萎缩得更厉害一些,因为阿九平时撑着板车的时候,重心总是压在左边,右腿悬着的时候多。膝关节更紧,膝盖骨几乎推不动。
林时序没有强行推,只是用手掌把大腿前后侧的肌肉都轻轻地揉了一遍,让那些长期得不到活动的肌纤维至少能感受到被触碰、被温暖、被从沉睡里叫醒的感觉。
“好了,腿先到这里。”
他把裤子轻轻拉下来,盖住阿九的膝盖。阿九的手还攥着床单,指节泛着白。林时序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胳膊,右胳膊。”
阿九没有动。他靠在床头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锁骨上,亮亮的一条。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了一下。
“那只手……不好看。”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取暖器石英管发出的细微嗡嗡声盖过去。
林时序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没有碰阿九的右臂,而是把手掌朝上摊开,放在阿九面前的床单上。一个空的、摊开的掌心。
“我轻一点。”
阿九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过了很久,他把右胳膊从身侧慢慢挪出来。那只萎缩的、蜷缩的、手指张不开的右胳膊。T恤的袖管空荡荡地晃着,他把胳膊从袖管里抽出来,放在林时序摊开的掌心上。
林时序托住了。
他的手指合拢,轻轻握住阿九的右手腕。手腕很细,细得他的拇指和中指几乎能圈过来。皮肤底下两根骨头并排着,中间几乎没有肌肉的缓冲。他把手腕慢慢翻过来,看掌侧。掌侧的皮肤比手背薄,能看见青色的静脉从手腕往手掌方向延伸,。
他托着阿九的手腕,开始活动腕关节。动作很慢——先把手心翻朝上,再慢慢翻朝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的合页。阿九的呼吸跟着那咯吱声一起一伏。
林时序翻到朝下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再继续。他感觉着手底下关节传来的阻力,知道这是今天能活动的最大范围了。他把手腕轻轻放回中立位,开始活动手指。
手指是蜷着的。拇指扣在掌心里,食指和中指弯着,无名指和小指弯得更厉害,几乎贴着手掌。林时序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阿九的拇指,从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掰。关节发出细微的弹响声,阿九的肩膀缩了一下。林时序停下来。
“疼?”
“……酸。”
“酸是正常的,是太久没动了。”
他把拇指掰开到大约三十度的位置,停住了。不能再开了。他保持着这个角度,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沿着拇指根部的大鱼际肌轻轻按揉。那块肌肉也萎缩了,原本应该是手掌最厚实的地方,现在只剩薄薄一层,拇指根部的掌骨从皮肤底下顶出来,硬硬的。他揉了一会儿,把拇指放回去,换食指。
食指蜷得没有拇指厉害,但也伸不直。他捏住食指的指节,从指根到指尖,一节一节地轻轻往外牵拉。牵拉到伸展位的时候,能感觉到屈指肌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橡皮筋,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弹性。他维持着牵拉的力度,不增加也不减少,就那样稳稳地保持着。
阿九的左手攥紧了床单。
林时序把食指的每一节都牵拉了一遍,然后是中指、无名指、小指。五根手指都活动完了,他把阿九的右手轻轻放在床单上。然后把手肘弯也活动了一下——肘关节比腕关节好一些,还能伸到大约一百二十度。再往上,肩关节。他把阿九的右臂轻轻抬起来,往外展。肩关节发出比腕关节更响的咯吱声,阿九的眉头皱了一下。
“疼?”
“……嗯,肩膀里面疼。”
“这里?”
林时序的拇指按在肩关节后侧的关节囊上。那里是长期蜷缩着、关节囊挛缩得最厉害的地方。他把拇指按下去,感觉到皮下的软组织像一团揉了很久没有醒的面,又紧又硬。他用指腹沿着关节囊的边缘慢慢揉,力道很轻,一圈一圈的。阿九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忍一下,这里不揉开,以后胳膊更抬不起来。”
阿九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额头上的汗沁出来细细的一层。林时序揉完了肩关节后面,又揉前面。前面好一些,胸大肌和三角肌虽然也萎缩了,但挛缩得没有后面厉害。他把阿九的胳膊放下来,轻轻搁在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