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林时序没有停下来。他把阿九蜷缩的双腿轻轻托起来,把卷好的旧卫衣垫在膝盖弯下面。腿弯被托住,膝盖不再悬着,大腿的重量被卫衣接住了。
然后是脚踝。他把阿九的脚踝也垫了一下,让脚不要悬空着。右胳膊从身侧挪出来,放在一个稍微外展的位置上,肘弯下面垫了一条卷起来的枕巾。包着纱布的右手腕搁在枕巾上,不压着,也不悬着。
全部弄完,他蹲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阿九的身体被大大小小的枕头、靠枕、卷起来的衣服托着,不再是蜷缩的姿势。他的脊背有东西托着,腰不悬空。上半身微微垫高,气道是通的。
腿弯下面有东西垫着,膝盖不较劲。脚踝不悬空。胳膊有地方放。他整个人被妥帖地安放在这张床上,每一处需要支撑的地方,都有人想到了。每一处会疼的地方,都有人垫上了东西。
他的呼吸变了。吸气的时候,胸腔慢慢地、平稳地鼓起来。呼气的时候,慢慢地、完全地落下去。没有哨音,没有断续。气流从他微微张开的嘴唇间安静地进出,像山涧里的水终于流到了一段平缓处。
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松开了。眉心那道浅浅的、总是皱着的竖纹展平了,像一张被抚平的纸。睫毛垂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左手还搭在床单上。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弯着,像一朵半开的花。今天撑了一整天的那只手,终于不用再撑了。
林时序蹲在床边,看着他。手电筒的光晕从书桌上漫过来,只够照亮阿九的轮廓。他在暗处看了很久。看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胸腔平稳地起伏着,被褥跟着他的呼吸微微动了动。看他终于完全松开的手,看他不再皱着的眉头。
然后他看见了阿九的腿。
阿九的腿蜷着。即使被放平了、垫妥帖了,他的腿还是蜷着的。膝关节弯着,髋关节也弯着,不能完全伸直。这是长年累月缩在板车上,关节囊和韧带挛缩了的结果。今天下午他把阿九抱起来的时候,手托着腿弯,能感觉到那些关节里的阻力。
像一扇很久没有打开过的门,合页生了锈。需要时间,需要每天一点一点地拉伸,一点一点地活动。需要有人在旁边,每天帮他。
他把手伸过去。很轻。隔着裤腿,按在阿九的膝关节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掌心贴着那个蜷缩的关节,能感觉到里面微微的热度——比正常的关节温度稍高一些。他轻轻地、几乎是没有用力地,把掌心往下压了压。关节纹丝不动。
他没有再用力,把手收回来了。
阿九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腿弯往回收了收,像是在保护那个被触碰过的地方。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开了。左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张开。
他侧过脸,脸颊蹭着荞麦枕,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某个字的开头,又像是梦里有人在跟他说话,他想回答,但只来得及张开嘴。
林时序没有动。他蹲在床边,保持着那个把手收回来之后的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隔着裤腿触到的温度。他看着阿九的腿,看着那个他轻轻压了一下又缩回去的弧度。
明天吧,明天再做。
他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他把椅子从书桌前搬到床边,坐下来。手电筒的光晕已经变得很暗了,电池快没电了,光从暖黄色变成了一种浅浅的橘红,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他没有换电池,也没有开灯。就着那一点快要熄灭的光,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的人。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沙沙的,细细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翻一本旧书。溪水在沟里淌着,虫鸣一浪一浪地涌过来。老周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又安静了。
阿九睡了有史以来最好的一个觉。
林时序看了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