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里呢?”
“……也疼。”
林时序把拇指移开。他没有马上松手,托着阿九的手腕,把那只蜷缩的手轻轻翻过来,看掌侧。掌侧也肿了,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青紫色淤痕,是摔倒的时候撑地撑出来的。他把阿九的手轻轻放回板车上。
“扭伤了,骨头没事。”他说,“但需要上药。这只手腕这几天不能再用力了。”
阿九的额头从板车边缘抬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腕,看着肿起来的那一圈。那只手本来也干不了什么活。手指蜷着,张不开,拿不了东西,帮不了忙。
但至少它不疼。它只是安静地缩在那里,像一个多余的、被身体遗忘的零件。现在连这个多余的零件也开始疼了。
左手抖得撑不住了。右手腕不能用。
他怎么回去。
林时序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蹲在那里,看着阿九的右手腕,又看了看那道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看了看板车那个大了一圈的轴承轮子卡在沟里的样子。
天快黑了。
九月的山里,太阳一落山就凉得快。白天的热气从地面散出去,凉意从山坳里漫上来,一点一点地吞掉剩下的光。操场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旗杆投下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很长了,一直拖到教室的墙根底下。
“你家里人在哪里?我帮你叫他们来接你。”
阿九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林时序以为他没有听见,准备再问一遍。然后他听见了回答。
“没有。”
两个字。和刚才说“谢谢”的时候一样轻,一样哑。但这次没有犹豫。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推开的时候已经不指望外面有人了。
林时序看着他。
“爷爷奶奶呢?”
“走了。”
“走了”是什么意思,林时序没有追问。一个靠捡垃圾维生的残疾孩子说爷爷奶奶“走了”,不需要追问。
“其他亲戚?”
“有。”
“能帮你吗?”
沉默。
林时序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阿九身上,把那个蜷缩在板车上的轮廓整个罩住了。
“卫生所里有药。”他说,“我先帮你处理一下手腕。上完药,休息一会儿,等你胳膊缓过来,再——”
他停了一下。
“再”什么呢?再自己撑着地、一寸一寸地挪回那个草棚去?
他看着阿九。阿九低着头,左手搭在板车边缘上,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刚才渗出来的汗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右胳膊缩在身侧,肿起来的手腕搁在蜷缩的腿上,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那一圈肿胀显得格外刺目。
“我抱你过去。”
不是问句。
阿九的肩膀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时序一眼。这是他从摔倒之后第一次真正看林时序的脸。夕阳在林时序身后,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圈金边。
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睛。但阿九记得那双眼睛的样子。今天下午在卫生所门口,那双眼睛就是这样看着他的——没有笑,但也没有皱眉。只是看着。
像看一个正常人一样。
他把目光收回去,低下头。
“……好。”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蝉鸣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