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在坡上,左手撑在地上,忘记了往前挪。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神情里有一种很纯粹的、没有来得及掩饰的怔愣——像是看见了什么超出他认知范围的东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就已经先停住了。
他在看林时序的白大褂。
雪白的,干净的,被山风吹得微微掀动衣角的白色长衫。和村里所有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样。
他在看林时序的脸。
三十岁不到的男人,眉骨高,下颌线利落,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不是村里那种被太阳晒得粗糙的脸,也不是镇上来的干部那种堆着笑的脸。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嘴角没有刻意上扬,但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只是站在那里,也在看他。
他们就那样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一个蜷在贴地的木板车上仰着头,一个站在卫生所的院子里微微低着头。山风吹过来,吹动了林时序白大褂的下摆,也吹动了板车上那孩子额前乱蓬蓬的头发。
那孩子先回过神来。
他的眼神慌了一下,像一只正在偷看却被发现的小动物,瞳孔骤然收缩,然后迅速低下头去。
左手重新撑在地上,发力,拖着自己和板车往坡上继续挪。动作比刚才快了很多,带着一种仓皇的、想赶快逃离的急切。
咯吱咯吱咯吱——
板车从卫生所门前经过,没有停。
经过门口的那一瞬间,林时序看见他的右手——那只蜷缩在身侧、手腕内翻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要抬起来遮住自己的脸,但最终没能抬起来。
然后他就过去了。
板车继续往坡上挪,拖着后面那个装废品的袋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左胳膊一下一下地撑着地,每撑一下,肩胛骨就隔着薄薄的布料凸起来一下。
林时序看着他从卫生所门口过去,沿着坡道往上,拐进了昨天傍晚那条岔路。咯吱声渐渐远了,最后被蝉鸣盖过去。
“那个是谁?”
他问的是刚从屋里出来的李同。
李同顺着他的目光往坡上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哦,那个啊。”李同的语气很平常,“村里的瘫子,叫阿九。”
林时序没有说话。
他站在院子里的枇杷树下,看着那条岔路的方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大褂的肩头上,像碎掉的金子。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了诊室。
桌上还摊着那摞慢性病档案。他坐下来,重新翻开,但那一页看了好几分钟也没有翻过去。
他想起那双眼睛。
蜷缩在那样一具被折叠起来的身体里的,一双干净得像山涧水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看的时候,里面有怔愣,有好奇,有一点被发现的慌张,但没有哀戚,没有讨好,没有那种他见过太多次的、长期被命运按住的人眼底的灰败。
那孩子只是看着他,像看见了什么新鲜的东西。
林时序把档案翻到下一页。
窗外蝉鸣聒噪,山里的夏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