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又一次激烈的错马回身之际,他手中的长枪陡然一变,划出一道极其刁钻,带着虚幻光影的弧线,直刺我肋下空门!
……浮生若梦!
竟是十年前,我在行宫以桂枝与他教授论剑,如今他以剑招改动演化而来的枪法!
刹那间,过往的所有回忆宛若绝堤的潮水瞬间涌来。
陪他过十四岁生辰那年,我们在树下以桂枝论剑,望向我的琥珀眸中尽是依赖与崇拜,而后我为他挽发束冠,铜镜中倒映出彼此朦胧模糊的笑颜……
他是我的最知己的友,最得意的徒,也是……最痛恨的敌。
这些画面与眼前风间延冰冷杀意的面容恍惚重叠,巨大的讽刺和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轰然冲垮了我最后一丝理智。
风间延,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拿我曾经教你的剑术对付我?
“……风间延!”
我近乎嘶吼地将手腕翻转,剑招随之突变,对他而言精妙无比的浮生若梦,在我这个最初的传授者面前,还是露出了转瞬即逝且唯一的破绽。
我的剑尖寒芒骤现,精准地穿透那片虚幻的枪影,以他绝对预料不到的角度,直刺他咽喉!
他瞳孔骤缩,全力侧身闪避。
“嗤——!”
剑尖虽未刺穿喉咙,却在他左眼下方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划开了一道刺目的血痕。
殷红的血迹瞬间沁出,在他清冷的容颜上,绽开一抹凄艳的红。
风间延眼中初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或许还有被我这个最熟悉之人毫不留情下杀手的痛楚。
然,我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剑势凌厉,反手横削,眼见就要将他斩于马下,了断我们之间这十年所有的爱恨情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天地间猛然传来一阵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鸣,整个葬雪岭仿若都因此地晃山摇得震颤起来。
此刻只见我们头顶上方,那积累了整整一个寒冬,因方才激烈战斗而震荡的厚重雪层,终于承受不住,发生了恐怖的雪崩!
白色的死亡洪流如同天河倾泻,裹挟着万吨积雪和冰块,以毁灭天地的气势,向我们当头压来。
我欲勒马领兵撤退,然而雪崩的速度是我这个自幼生长于江南之人,所未曾预料过如同鬼魅般的快,所谓算无遗策的人力在天地之威面前,渺小得宛若蝼蚁。
我最后的视线,定格在风间延那张染血的脸上。
他眼中的杀意和冰冷,在雪崩降临的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几近是本能般不顾一切地朝我伸出手,薄唇微动。
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我清晰地听到他喊出那两个我以为他早已遗忘,也绝不该在此刻出口的字。
“璟行——!”
璟行……
那是十年前,在只有我们两人的深宫旧殿,我允许他唤我的字。
后来他归国,我及冠,便再未用过此字,仿若将那段时光连同这个旧字,都执拗地以秘密封存,只留给了有他回忆的心底。
此刻,在这生死关头,竟被他用如此慌乱惊痛的语气喊出……
我终究没能抓住他颤抖的手。
巨大的雪浪瞬间吞噬了一切光明与声音,冰冷窒息伴随着无边的黑暗席卷而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虚无的前一刻,我心底那片被恨意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涌出的,不知是将死之人的解脱,还是源于命运弄人的国恨家仇间,更深的……悲凉。
阿延……
我们之间……
终究是……算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