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裹着白日残留的暖意,吹得人一身疲惫尽数散开。
两人不疾不徐,缓步走下山道。
南岭山上经此一祸,满目寂寥,草木萧瑟,未撤干净的白幡在风里轻轻摇曳,一派死气沉沉。
可山下凡尘俗世,却半点风波未染。
沿街百姓依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大部分人都不关注山上发生过什么祸事,就算偶有听闻,也不过是摇摇头叹一句世事无常,转头便继续忙活自家生计。
江湖的恩怨情仇,门派的兴衰存亡,于寻常百姓而言,终究抵不过一碗热饭、一身安稳,日子该过还是要过。
沿街小摊林立,烟火升腾,各色吃食香气扑鼻,甜香糖糕、焦香烤饼、酱香卤肉,勾得人饥肠辘辘。
江行扫过一路琳琅吃食,侧头看向身侧之人:“吃些什么?”
殷落尘淡淡应声:“你定便是,我无甚偏好。”
二人兜兜转转,两人最终停在一处简陋的路边馄饨摊前。木架支起帆布棚,棚下摆着几张矮桌,守摊的是一对老夫妻,老太低头娴熟包着馄饨;老汉守在汤锅旁,炉火温温,汤水翻滚,一静一动,烟火寻常,倒显出几分安稳和谐。
“老板,两碗馄饨。”江行开口。
老太抬头一笑:“好嘞,二位公子可要葱花?”
江行回头看了殷落尘一眼,见他轻轻摇头,便开口道:“一碗要,一碗不要。”
“两位随意坐。”
馄饨出锅极快,不多时便热腾腾端上桌。白润的馄饨浮在清鲜骨汤里,撒上细碎紫菜与脆嫩榨菜,一碗缀着翠绿葱花,香气袅袅,热气氤氲。
老太眼含笑意打量二人,忍不住啧啧称赞:“哎哟,好俊的两位后生,真是难得一见。”
她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随口拉起家常,问起二人籍贯,又笑着打趣可有婚配。江行脸皮薄,被长辈这般打趣,耳根微微发烫,老老实实一一应答。
一旁的殷落尘语气淡淡,只回答道:“已有婚配。”
江行正往碗里倒醋,闻言手一抖,醋哗啦啦往碗里跳。
老太满脸惋惜,连连叹气:“真是可惜了,我家小女生得如花似玉,就是眼界太高,如今好儿郎不是太远就是早有归宿,这可如何是好哟。”
等老太笑着走开,去忙旁桌生意,江行闻着碗里扑面而来的酸气,抬眼看向殷落尘,语气压着几分闷火:“你何时有了婚配?”
“近来,”殷落尘夹起一个馄饨,放入嘴中,“怎么?你好似不高兴。”
江行心头火气翻涌,心想这人都已有婚配,偏还日日黏着自己,说着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实在可恶至极。可面上偏要装得无事,硬邦邦道:“我高兴得很。”
说完拿勺尝了一口馄饨汤,这汤实在是酸过头了,不过馄饨吃起来倒还好。
“高兴便好。”殷落尘看了他一眼,淡淡应着。
吃了两个馄饨,第三个馄饨正要送到嘴里,江行终究憋不住,皱着眉低声质问:“你既已有婚配,为何还日日跟着我?”
殷落尘故作诧异,语气坦然:“我自然要与我的婚配之人在一起,有何不妥?”
此话一出,江行筷子上夹着的馄饨“啪嗒”一声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
他不知是吃馄饨热的,还是心头骤然炸开的情绪翻涌,额角、鼻尖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飞快环顾四周,旁桌食客各自闲谈说笑,老夫妻只顾着忙活,无人留意这边动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恼道:“你小声些!我真是多嘴问你,我早该知道你这人脑子,整日只知道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无药可救。”
连日相处,他早已对殷落尘的疯言疯语免疫,纵是再离谱的话,也只剩无奈,反倒少了初听时的惊愕,只觉得本该如此。
二人吃完馄饨,结了账,在山下集市选了两匹骏马,缰绳一握,翻身上马。殷落尘说前方不远还有一座镇子,二人打算再赶一段路,晚些到镇上落脚歇息。
天际晚霞漫天,金红霞光铺满整片西天,流云如火。
江行一时兴起,策马跑在前头,风灌满了衣袖,发丝贴在脸颊,他忽然觉得浑身畅快,连日来的压抑与烦忧,都被这晚风一扫而空。事情虽未解决,可此刻,风吹在脸上,身后的人马蹄声不远不近地跟着,月光未升,晚霞未散,他便觉得畅快。
天色缓缓沉下,夕阳敛尽最后一缕余晖,白日的热闹喧嚣渐渐褪去,沿途市井人烟稀疏,周遭景致由繁华转为荒芜。一轮皎月悄然爬上夜空,清辉洒落山林。
两人策马奔行了许久,依旧不见镇子踪影。
江行勒住马缰,看向身侧之人,语气带着几分怀疑:“前面当真有镇子?”
“半年前曾来过此处,确有镇子。”
“那你该不会是记错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