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教官正准备把人抱起来。
有人比他先一步弯下了腰。
梁言。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列前排挤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帽子不知道被挤掉在哪里,头发乱成一团。
他单膝跪在草坪上,一只手穿过秦昭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然后站了起来。
动作很稳。从弯腰到起身,秦昭的头始终靠在他的肩窝里,没有被颠到。
“我带她去医务室。”他对教官说。语气礼貌,但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罗威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徐贞,你跟着。”
徐教官快步跟上。梁言的步子很大,走得也快,但他把秦昭抱得很稳。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被压得微微变形,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徐贞跟在后面捡秦昭掉落东西的同时,另一只手打电话联系医务室。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总教官的哨声响了。“全体都有——提前放饭!各连带回,下午两点半准时集合!”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梁言的背影,直到他抱着秦昭拐过操场的转角,被教学楼挡住了。
盛靳站在原地。
从秦昭倒下,到梁言把她抱走,他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军姿标准,双手紧贴裤缝,目光平视前方。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刘宁伸长脖子往梁言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收回视线,侧过头看了盛靳一眼。
这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刘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缝线上弯曲了不是蜷,是弯曲——指节微微弓起,指尖抵着迷彩服布料,力道大得指腹泛白。
让他想起刚才盛靳被罗教官拎出来单训的事。
军姿从站的第一分钟起就标准得像教科书,站到刚才都没出过差错,偏偏在总教官讲话的时候动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现在忽然想通了。
刘宁把视线移开,什么都没说。
队伍带回的路上,刘宁走在盛靳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开口:“刚才梁言抱她去医务室的时候,你看见没——那个速度,跟投篮似的,一点都不带犹豫。”
“关我什么事。”
“是是是,不关你事。”
刘宁把手插进裤兜里,低头踩了踩落在跑道上的那片梧桐叶,“我就是随便说说。不过你这个主动出错被罚十圈的,比人家投篮的还离谱——至少人家投篮还抱着球呢。”
盛靳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话很多。”
“我每天都话多,你今天话太少。中和一下,正好。”刘宁低下头,用鞋尖碾了碾那片已经被踩碎的叶子,“待会儿去不去医务室看看?”
盛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往操场转角的方向偏了一下。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刘宁一直在用余光观察他,根本不会发现。
操场上各连开始整队带回,人潮缓慢移动起来,迷彩服们汇成支流向不同方向散去。
盛靳跟着队列往前走,步子和所有人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刘宁跟在他旁边,忽然又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哎,说真的——那腿又不是你的腿,你紧张什么。”但最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刚好被风吹散,像怕被谁听见。
盛靳还是没有说话。
盛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刻意压制的面无表情。是真的、从里到外什么都没有。眉骨、眼窝、鼻梁、下颌线,所有的线条都维持着它们原本的位置,没有一丝偏移。
刘宁看到盛靳的裤缝有褶皱,很明显是新鲜的。
金黄色的梧桐叶被风吹落了一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章上。他没有拂掉。叶子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被下一步迈出时带起的风卷走了。
但刘宁知道,盛靳这个人,越是真正在意的事越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主动出错不是他会做的事,除非有什么值得他错。
就像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