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追风瞬间会意,原本因寒冷而瑟缩的身体猛地一挺。他双手死死揪住自己本就破烂的头髮,扯开乾涩流血的嗓门,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甚至带著破音的乾嚎。
“吴京京!咱们接下来到底怎么办啊!”风中追风的嘶吼声在空旷的河谷中来回撞击,盖过了呼啸的北风,“乾粮连个渣都不剩,水囊也干了!这破林子里连只耗子都刨不出来!咱们真要活生生冻死、饿死在这儿吗!”
吴京京猛地从青石上窜了起来,双眼暴突,布满泥污的脸庞因极度的愤怒而彻底扭曲。他抬起破烂的军靴,一脚將脚边一块拳头大的鹅卵石狠狠踢飞。
扑通一声,石头重重砸进半结冰的溪水里,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
“怎么办!你问老子,老子去问谁!”吴京京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张开双臂,衝著空旷的山野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楚泽那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他根本就没把咱们这些辅兵当人看!”
他胸膛剧烈起伏,故意將“楚泽”这两个字咬得极重,声音撕裂空气,直直衝向两侧的山脊。
“咱们兄弟几个拼了这条命,千辛万苦押运那批輜重!那可是他楚泽要送给京城大人物的保命厚礼!那里面装的,全是他娘的火器图纸和兵力部署的绝密册子!”吴京京双手死死捶打著自己的胸膛,每一声闷响都透著走投无路的怨毒,“结果呢!他手下那些所谓的天兵,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把咱们的弟兄全砍了!把绝密物资抢得一乾二净!这是要灭咱们的口啊!”
风中追风扑通一声双膝跪在烂泥里,双手绝望地拍打著冰冷的冻土,溅起满身泥点。
“是啊!那帮天兵根本就不是活人!”风中追风的声音里掺杂著极度的恐惧,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刀砍在他们身上连血都不流,箭射穿了脖子还能狂笑!他们就是一群吃人的怪物!楚泽用那丧尽天良的邪术招来这群阴兵,他根本就不是去京师勤王的!他就是想借著这次保卫战的机会,把大明各路兵马全给吞了!他楚泽,要造反!”
“对!他就是要造反!”吴京京一把抽出腰间卷刃的佩刀,疯狂地劈砍著旁边的枯树干,木屑横飞,“这大明的江山早就烂透了!这天下迟早是建奴的!咱们现在回去,绝对会被楚泽那畜生剁碎了餵狗!横竖都是个死,不如咱们找个机会,把楚泽造反的底细,还有那群阴兵的秘密,全盘捅给皇太极!”
吴京京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北方的苍穹,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將那句足以掀翻整个棋局的台词嘶吼出声。
“拿这惊天的绝密去换!说不定,咱们还能在大金国换条活路!”
吴京京和风中追风那刻意拔高的嘶吼声,被凛冽的北风裹挟著,穿透了漫天翻滚的白烟,一字不落地砸在光禿禿的山脊上。
冰冷的岩石后方,图尔格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瞬间瞪得滚圆,粗大的鼻孔里喷出两团浓烈的白气,原本平缓的呼吸在眨眼间变得粗重急促。
火器图纸!兵力部署!楚泽造反!不死不灭的天兵!
这些字眼化作一记记重锤,疯狂敲击著图尔格贪婪的心臟。这其中的任何一条消息,一旦呈递到大汗皇太极的御前,都足以换来数不尽的包衣奴才和封妻荫子的盖世奇功!
“胡永强!你这汉狗听见没有!”图尔格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热,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揪住胡永强臃肿的皮甲衣领,將他整个人从冻土上硬生生提了起来。图尔格满脸横肉因极度的亢奋而剧烈扭曲,唾沫星子喷了胡永强一脸,“绝密物资!火器图纸!这几个半死不活的明狗手里捏著能掀翻大明江山的天大秘密!抓活的!必须给老子抓活的!”
胡永强被勒得喘不过气,双脚在半空中乱蹬。他的脸庞此刻已经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极度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他双手死死抠住图尔格粗壮的手腕,拼命挣扎。
“主子!去不得!千万去不得啊主子!”胡永强扯开乾涩的嗓门悽厉地哀嚎,尖锐的声音在刺骨的寒风中彻底变了调,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您细想想,这说的是人话吗!哪有走投无路的溃兵,在这四面漏风的荒郊野外,扯著嗓门把这种掉脑袋的机密大计喊得震天响的!这分明是提前背好的戏文!这是故意念给咱们听的催命符啊!”
图尔格粗暴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狂热的血液在胡永强悽厉的哀嚎声中稍稍冷却,粗黑的眉毛死死拧成了一个结。
胡永强趁机挣脱了图尔格的钳制,跌跪在冰冷的岩石上。他顾不上膝盖撞击冻土的剧痛,猛地转过身,乾瘦的手指直直指向下方河谷里那几个还在嘶吼的黑点。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著,连带著整条手臂都在打摆子。
“主子您睁大眼睛看清楚!他们喊得多大声!生怕咱们这几十號人成了聋子听不见!这世上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刚好咱们趴在这山脊上,刚好他们就在这光禿禿的河滩上大声密谋造反?”胡永强双眼赤红,眼底的毒光被无尽的惊骇取代,他咬碎了后槽牙,从喉咙深处挤出野兽濒死时的低吼,“这是个套!一个楚泽那小畜生专门给咱们设下的死套!只要咱们一露头,绝对会被撕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胡永强的脑子转得飞快。他將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串联起来。
楚泽大军瘫痪。这几个行踪诡异的溃兵。开阔地的浓烟。刻意的大声密谋。
这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极其可怕的真相。
楚泽早就发现了他们!
这根本不是什么溃兵,这是楚泽派出来的敢死队!
图尔格的冷汗也下来了。他鬆开胡永强的衣领,后退了两步。
“你的意思是,楚泽在钓鱼?”
“对!他就是在钓咱们!”胡永强咬破了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瀰漫,“只要咱们一露头,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河谷里。
吴京京喊得嗓子都哑了。他端起水囊想喝水,才想起水刚才全倒地上了。
他烦躁地把水囊砸进火堆里。
怎么还没动静?
这剧本不对啊!龙朔会长不是说,只要拋出这个诱饵,后金探马绝对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吗?
难道他们没听见?
吴京京急得团团转。他咬了咬牙,决定下猛药。
他走到风中追风身边,用脚尖踢了踢对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