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一个被排挤的旧將!这分明是一个被彻底洗脑的狂热信徒!旧有的军规、论资排辈的传统,在王二牛脑子里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百舌爬起身,拍打掉身上的泥土,咬了咬牙。
武將粗鄙,容易被战功糊弄,文人总该有几分清骨。
他离开军营,直奔城南的粮仓。
粮仓外,几百个灰头土脸的玩家正喊著號子,把一车车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往仓库里运。
李循义站在仓门口,穿著那身打满补丁的蓝色儒衫,鼻樑上架著老旧的水晶镜。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正用毛笔飞快地记录著数字,嘴里念念有词,激动得鬍鬚都在发抖。
百舌整理了一下衣冠,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走上前去长揖到地。
“李老先生,晚辈有礼了。”
李循义头也没抬,笔下不停:“何事?要领口粮去西边排队,別挡著入库的道。”
百舌直起身,故作痛心地长嘆一声:“晚辈並非来领粮,而是见老先生这般饱学之士,竟沦落到与这些粗鄙狂徒为伍,实在痛心!楚將军纵容天兵,奇技淫巧满天飞,有违圣人教诲。如今这广寧城,只知天兵,不知朝廷,將军此举,颇有武夫乱政之嫌啊!”
他本以为这番话能戳中老儒生恪守礼法的软肋。
李循义手中的毛笔猛地停住。
他在帐册上重重地点了一个墨团,抬起头,那双透过水晶镜的眼睛死死盯住百舌。
“荒谬!”
老儒生猛地將帐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飞溅出来,染黑了他的袖口。他身形清瘦,此刻却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指著百舌的鼻子破口大骂。
“无知竖子,安敢在此狂吠!”李循义气得浑身发抖,“將军此乃经权之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子曰『君子喻於义,天兵虽行事不羈,然其心怀保家卫国之大义!你懂什么是大义吗?”
他一把抓起桌上一个沾满泥土的土豆,几乎要懟到百舌的脸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能活人无数的仙种!有了它,辽东百姓再也不用易子而食!楚將军能引导天兵造出百炼精钢,种出高產粮草,此乃天佑我大明,乃是真正的经世济民之学问!”
李循义越骂声音越大,引得周围搬运物资的玩家纷纷侧目。
“你这等人,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不思报国,反在此搬弄是非,非君子所为!来人,把这个满口喷粪的酸儒给我轰出去!”
几个玩家早就看百舌不顺眼了,立刻扔下推车,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
“老头,这npc是不是触发敌对了?”
“敢惹咱们后勤总管,兄弟们,扁他!”
百舌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粮仓区,身后还追著几个扔土豆的玩家。
同一时间,其他几名緹骑也在城中各个角落进行著暗访。
代號“蜂刺”的緹骑溜进了一片新修的民居。他本想从最底层的百姓口中套出点怨言。老百姓最怕兵灾,天兵行事怪异,必定扰民。
他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院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在院子里熬粥,铁锅里翻滚著浓稠的土豆块,香气扑鼻。
蜂刺装作討水的路人,喝了口水后,试探著问道:“大娘,这城里到处都是那些奇奇怪怪的天兵,他们是不是总欺负咱们老百姓啊?”
老妇人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用沾著灶灰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
“后生,你这话说得可没良心。天兵爷是怪了点,满嘴听不懂的胡话,还老爱往房顶上爬,有时候还在街上互相砍著玩。但自从他们来了,俺们能吃饱饭,晚上睡觉也踏实了,再也不用半夜惊醒怕韃子破城。”
老妇人指了指头顶那片崭新的瓦片。
“前天夜里下大雪,俺家屋顶漏水,有个天兵爷路过,二话不说爬上去就帮俺修好了,连口热水都没喝就跑了,嘴里还念叨著什么日常任务完成。谁要是敢说他们半句不好,俺老婆子第一个拿扫帚把他打出去!”
蜂刺端著水碗,哑口无言。
他走遍了半个城池,问了铁匠、农夫、商贩。得到的答案出奇的一致。
百姓確实害怕天兵的怪异,但那种害怕已经被狂热的感激所取代。天兵带来了绝对的安全,带来了吃不完的粮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机。
在这个乱世,能让人吃饱饭、活下去的人,就是活菩萨。至於菩萨是不是偶尔在街上裸奔,老百姓根本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