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见惯了无数阴私诡诈的眼睛里,那股锐利的审视和怀疑,终於缓缓的,一点点的收敛了回去。
他信了吗?
不,他一个字都不信。
锦衣卫从不相信任何人的言语,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手中的刀。
但他知道,这套说辞,他必须信。
因为这套说辞,是眼下唯一能够解释广寧城所有光怪陆离,又能维护皇权至高无上地位的,完美答案。
他可以原封不动的,將这套说辞写进给皇帝的密奏里。
皇帝,也一定会信。
因为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潜在的威胁,而是一个可以被定义的、忠诚的、被天命所加持的祥瑞。
许久。
焦土上,只有风在哭嚎。
陆剑终於动了。
他没有让手下代劳,而是亲自上前两步,伸出那双沾染过无数鲜血和阴谋的双手,沉稳而有力的,將单膝跪地的楚泽从地上扶了起来。
入手,是冰冷坚硬的甲冑,甲冑之下,是一个年轻人坚实的骨架。
“楚將军,快快请起!”
陆剑的声音,褪去了之前刀锋般的锐利,变得沙哑而低沉,里面混杂著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將军忠勇,报国之心,日月可鑑!本官,定会將此间种种,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奏明陛下!”
他每一个字都咬的很重,与其说是在安慰,不如说是在给这场顛覆他毕生认知的参观,下一个官方的、政治正確的定义。
楚泽顺著他的力道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黑色灰烬,动作写意,脸上又掛上了那种谦和的,甚至有些无害的微笑。
“有劳陆大人了。”
陆剑扶著楚泽手臂的手,却没有立刻鬆开。那双戴著牛皮手套的手,五指收紧,稳如铁钳。
他盯著楚-泽,一字一顿的说道:“只是,此事干係太过重大,非同小可。本官还需在广寧城中,盘桓数日,以便详尽军情,也好为將军向朝廷请功。”
话,说的冠冕堂皇。
功劳要核实,神跡要验证。
言下之意,你这座城,你手下的人,你所有的秘密,都將在我锦衣卫的注视之下。
参观结束了。
接下来,是锦衣卫的自由调查时间。
他心中早已盘算好,要让他带来的这些精锐緹骑,化作一群最贪婪的饿狼,扑进这座疯狂的城市。用他们的眼睛,用他们的耳朵,將这座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句閒谈,都翻个底朝天。
他要亲自去验证,楚泽那套天命的说辞,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理当如此。”
楚泽坦然的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被监视的自觉,反而露出一副我全力配合的诚恳模样。
“广寧城上下,定会全力配合大人。大人若有任何需要,隨时可来寻我。”
“好。”
陆剑终於鬆开了手。
他侧过身,对著身后一名始终沉默不语,气息却最为沉凝的緹骑头领,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来人。”
“在!”那名头领踏前一步,甲叶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肃杀之音。
“先送楚將军回府歇息,將军连日操劳,不可累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