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看著楚泽,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或破绽。
可他失败了。
楚泽的表情坦然,甚至带著几分“你不懂我的苦”的沧桑。
就在雅间內的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时,楚泽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
“瞧我这记性,光顾著与陆大人说话,怠慢了贵客。”他对著门外扬声道,“来人,去將王都尉和李先生请来,就说有京中贵客驾临,请他们过来作陪。”
片刻之后,王二牛那魁梧的身形和李循义那清瘦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进了雅间。
王二牛早已换下了一身甲冑,只穿著一件紧绷的短打,將那一身疙瘩肉勾勒得更加分明。他大马金刀地坐下,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几名年轻緹骑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李循义则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儒衫,他先是恭敬地对陆剑行了一礼,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在末席坐下,神情间带著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拘谨。
陆剑的注意力,立刻从楚泽身上,转移到了这两个新来的“关键证人”身上。
一个,是楚泽麾下的心腹悍將,另一个,是城中德高望重的士绅代表。他们的证词,远比楚泽自己的辩解更有分量。
陆剑端起酒杯,遥遥对著王二牛一敬。
“王都尉本官问你,你久在军中,见多识广,可曾亲眼见过那些『天兵,战死復生?”
王二牛闻言,脸上那股子煞气瞬间被一种混杂著虔诚与敬畏的狂热所取代。他猛地端起面前那碗烈酒,脖子一仰,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背抹了把嘴,发出一声酣畅的哈气。
“回大人!”他的嗓门极大,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俺王二牛拿项上人头担保,俺亲眼所见!不止一次!”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不堪回首却又无比亢奋的回忆,铜铃大的眼睛里甚至泛起了血丝。
“守城最惨烈那天,俺身边一个叫史大力的天兵,为了堵住城墙缺口,抱著两个建奴韃子,从三丈高的城头跳下去,摔成了肉泥!可他娘的半个时辰不到,这憨货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俺面前,拍著胸脯问俺,刚才那一下猛不猛!”
“还有一次,一个天兵肠子都被捅出来了,花花绿绿流了一地,他还能笑著死死抱住一个白甲兵的大腿,让俺一刀砍了那韃子的脑袋!俺亲眼看著他咽了气,可第二天操练,他又活蹦乱跳地站在队列里,还跟俺要酒喝!”
王二牛“砰”地一声將酒碗重重砸在桌上,扯著嗓子吼道:“大人!在俺看来,他们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是老天爷派下来,救我们这些辽东丘八的活菩萨!是天神!谁敢说他们半句不是,俺王二牛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话语粗俗不堪,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但那份发自肺腑的真挚情感,那种亲歷者才有的震撼与敬畏,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雅间內每一个锦衣卫的心上。
不似作偽!
陆剑面色不变,又將视线转向了另一侧的李循义。
“李先生乃读书人,饱读圣贤之书,想必不会被此等鬼神之说蒙蔽。依先生之见,此事当真?”
李循义听到问话,连忙站起身,那清瘦的身板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扶了扶鼻樑上那枚老旧的水晶镜,声音里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大人明鑑!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乃圣人教诲,老夫……老夫初时,亦与大人一般,对此等说法,嗤之以鼻,以为是楚將军安抚人心的无稽之谈!”
老儒生先是引经据典,表明了自己理性的立场。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情绪陡然变得激昂起来!
“然则!老夫亲眼所见!亲眼见那些天兵悍不畏死,谈笑赴死!亲眼见他们死而復生,音容不改!”
“老夫更亲见一位周姓女仙长,以沙、石、水混合,製成一种名为『水泥的神物,以此神物修补城墙,旬日之间,便筑起一道坚逾钢铁的壁垒!刀砍斧劈,只留白痕!”
“老夫还亲见一位田姓女神农,从怀中取出名为『土豆、『番薯之仙种,言称此物不挑地力,耐旱耐寒,亩產可达数千斤!如今已在城南试种,不日便可活我广寧万民!”
李循义越说越激动,花白的鬍鬚都在颤抖,他对著陆剑重重一揖到底。
“大人!此种种神跡,桩桩件件,皆是老夫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此非神跡而何?此乃天佑我大明,天佑陛下,天佑我华夏万千黎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