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忠心护主,盼王师盼到肝肠寸断的大明老卒。
另一边,是视他为“新奇玩意儿”,视朝廷为“剧情更新”的癲狂蚁群。
他机械地催动战马,沿著这条由无数疯子自发让开的道路,缓缓向前。
他的緹骑们,握著刀柄,紧紧护卫在他身侧,每个人的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条路,笔直地通向那深邃、幽暗的城门洞。
像一张巨兽的嘴。
陆剑知道,他正在走进一个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世界。
周围的喧囂似乎在远去,那一张张兴奋、好奇、贪婪的脸,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就在这时,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视线越过拥挤的人潮,越过那冰冷的城门洞,落在了那高耸入云的、通体灰白的城墙之上。
城墙垛口,一道身影静静佇立。
玄黑色的铁甲,將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如松。他没有戴头盔,凛冽的寒风吹动著他漆黑的髮丝。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俯瞰著下方的一切——喧囂的集市,拥挤的人潮,跪地痛哭的老兵,以及策马而来的自己。
正是楚泽。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
陆剑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准备好了面对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一个负隅顽抗的疯子,或是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他构思了上百种审问的言辞,准备用最锋利的方式,撕开对方所有的偽装。
可楚泽的脸上,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表情。
没有惶恐,没有意外,没有心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那张年轻而又深沉的脸上,只有一片平静的漠然。
在陆剑冰冷、审视、饱含杀机的注视下,城墙上的楚泽,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不是一个问候。
那是一个確认。
一个仿佛在说:“你终於来了”的,理所当然的確认。
轰!
陆剑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这一刻,他怀中那柄能先斩后奏、代表著天子之威的尚方宝剑,变得无比的滑稽可笑。
他哪里是什么前来审判的猎人?
他分明是一个一举一动,都在对方预料之中的……猎物。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瞬间贯穿了整个脊背,直衝天灵盖。
他终於明白,自己要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欺君罔上的谎言。
而是一个比谎言……恐怖千百倍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