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笔尖蘸饱了墨,悬在半空,却重若千钧。
他听到,身后的皇帝,用一种近乎梦囈的声音,低低地说道。
“朕的这把刀,到底是真的锋利,还是……另一把催命符呢?”
“朕,等著看。”
“传,锦衣卫指挥僉事,陆剑,覲见。”朱由检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冰冷。
片刻之后,一道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外。
那人三十余岁,身著锦衣卫特有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他面容冷峻,五官犹如刀削斧凿,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整个人站在那里,便让周遭的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他叫陆剑,锦衣卫指挥僉事。崇禎登基后,亲手从提拔起来的一条恶犬,一把只听从皇帝一人命令的,最锋利也最隱秘的刀。
“臣,陆剑,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起来吧。”朱由检挥了挥手,示意王承恩退下。
当大殿內只剩下君臣二人时,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那份刚刚写好的圣旨,走下御阶,亲手交到陆剑手中。
“朕,要你跑一趟广寧。”
陆剑接过圣旨,入手微沉。他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平举的双臂,摆出了一个完美的,臣子聆听圣训的姿態。
“明面上,你是代朕宣旨的天使,要带足仪仗,彰显皇恩浩荡。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为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的將士,朕从不吝惜封赏!”
朱由检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身体猛地前倾,凑近陆剑。
那张年轻的脸在灯火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扭曲,声音压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著一股子阴冷的,不属於活人的味道。
“暗地里,朕要你……给朕看清楚了!”
陆剑的身体纹丝不动,但背后绣春刀的鯊鱼皮刀柄,被他手心的热汗浸得有些发粘。
“朕要你看清楚,那座广寧城,如今究竟是什么模样!那楚泽的兵,是百战精锐,还是乌合之眾!那城西的火场,烧死的究竟是两千头猪,还是两千名建奴的白甲兵!”
“朕要你,把那场『火烧两千白甲的奇蹟,给朕原原本本地,一个细节都不差地,带回来!朕要亲眼『看到!”
说著,他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小的,不过尺余长,通体乌黑的古朴宝剑,没有剑鞘,剑刃上流动著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寒光。
他將剑,狠狠拍在陆剑捧著圣旨的手里。
尚方宝剑!
“若有半句欺君之言,”朱由检的声音里再无半分温度,“朕赐你先斩后奏之权!无论是谁,无论是何种功臣!”
这柄剑,不是赏赐。
是悬在楚泽头顶的一把铡刀。
陆剑接过那柄沉甸甸的尚方宝剑,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得像一根拉紧的琴弦:“臣,遵旨。”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心里,已经给那位素未谋面,却声名鹊起的楚泽將军,画上了一个血红的叉。
在他看来,这捷报上的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子荒唐。
火烧白甲两千?
当那些韃子是排队等著引火的柴禾吗?
他执掌锦衣卫北镇抚司多年,见过的齷齪事,比史书上记载的还多。边將谎报军功、杀良冒功的伎俩,他闭著眼睛都能数出十八种花样。
就在去年,他还亲手办过一个案子。一个宣府的总兵,號称阵斩敌酋数百,缴获牛羊上万。等他的人快马加鞭赶去核查时,看到的不过是几十具被砍了脑袋的流民尸首,冻得跟石头一样硬。
可那次,也才“数百”。
这次的功劳,实在太大了,大到了没边,大到了愚蠢的程度。
两千名白甲兵!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能把大明一个边镇来回犁上三遍的恐怖力量!一夜之间,被人用火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