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態了。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將多日来积攒的所有压抑、憋屈、绝望,都化作了这一声响彻殿宇的咆哮!他甚至忘了君臣礼仪,几步走下龙台,一把抓住目瞪口呆的內阁首辅周延儒的肩膀,將那份奏报几乎戳到了他的脸上!
“周爱卿!你看看!你看看!”朱由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態的潮红,“大捷!广寧大捷啊!!”
“这是第一个!今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捷啊!!”
周延儒和他身后的文官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他们凑上前,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份让他们主君失態的捷报。
当“火烧白甲两千”几个字清晰地映入他们眼帘时,短暂的震惊过后,整个文华殿,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充满了质疑的窃窃私语。
“火烧白甲两千?这……这怎么可能?”
“建奴白甲兵,皆是百战精锐,来去如风,岂会轻易陷入此等绝地?”
“两千余……这数目,怕是太过夸张了。怕不是边將为了邀功,虚报战果吧?”
周延儒作为百官之首,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后退半步,挣脱了皇帝的手,躬身一揖,沉声道:“陛下,此事……恐怕有待商榷。”
朱由检脸上的狂喜,瞬间冷却了几分,他盯著周延儒:“首辅何出此言?袁督师的奏报,难道还会有假?”
“臣不敢质疑袁督师。”周延儒不卑不亢地说道,“只是,此等战果,委实……骇人听闻。自萨尔滸以来,我大明何曾有过一夜歼敌两千的战绩?更何况是建奴最精锐的白甲兵!他们不是木桩,岂会站著不动任人焚烧?此事,不合兵法常理。”
另一名兵部的高官也站了出来,附和道:“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广寧孤城一座,兵不过数千,粮草断绝,如何能设下这等惊天之局?奏报中所言,守將楚泽,不过一无名之辈,恐是那袁崇焕为推脱勤王不力之责,与此人合谋,夸大战功,欺瞒圣听!”
“欺君”二字,说得极重。
大殿內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由检刚刚燃起的那团火,被这盆冷水浇得“滋啦”作响。他看著眼前这些面容严肃,引经据典,分析得头头是道的臣子们,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贏了,他们不信。
输了,他们却骂得比谁都凶。
这就是他的朝堂,这就是他的股肱之臣!一群永远在算计,永远在质疑,永远只会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前方浴血奋战的將士的……蛀虫!
他的手,捏得咯咯作响。
就在他即將发作的瞬间,他的视线,落到了袁崇焕塘报后面附上的,那份更为详细的,来自广寧守將楚泽的亲笔战报。
这份战报的字跡,与袁崇焕的雄浑不同,是一种铁画银鉤般的锐利。
上面的內容,也远比袁崇焕的奏报要详细得多。
“……敌酋阿敏,刚愎自用,勇而无谋,臣料其必行险。遂以偽报诱之,以北门佯攻乱其心神……”
“……於城西仓廩区,预埋『油膏、『煤粉、『硫磺等物。此三物混合,遇火则烈,泼水不灭,沾身即燃……”
“……改造废弃唧筒,內填粉尘,待火起,粉尘喷洒,遇火则爆,其威可掀屋宇,碎砖石……”
“……敌军入瓮,先以烈火焚之,再以粉尘爆之,巷道狭窄,无可逃遁,一夜功成……”
战报的描述,冷静,客观,充满了各种闻所未闻的名词和战术细节。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没有邀功请赏的献媚,就像一个工匠,在冷静地阐述自己完成了一件精密的器械。
这种真实到冰冷的细节,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说服力!
周延儒等人也看到了这份战报,他们一个个面面相覷,脸上的质疑,渐渐被一种困惑和震惊所取代。
油膏?煤粉?硫磺?这不都是些寻常之物吗,如何能有这等威力?
粉尘还能爆炸?闻所未闻!
这份战报,描述得太过真实,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不似虚构。可正因为太过真实,反而显得更加的……魔幻。
朱由检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不懂什么叫粉尘爆炸,但他能看懂“引敌入瓮”的计策,能看懂“一夜功成”的结果!
尤其是当他看到那最后一句画龙点睛般的描述时,他胸中的那口恶气,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敌酋阿敏,立於高坡之上,遥望火海,惊怒攻心,当场吐血,为亲兵扶持,仓皇北窜……”
阿敏吐血!
好!吐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