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十五天过去。
后金大营的狂欢,终於在时间的消磨下,冷却成了灰烬。
帅帐里的烤全羊还剩下半只,已经蒙上了一层凝固的油腻,再也无人问津。喝了一半的马奶酒也变了味,酸涩得倒胃口。
起初的喧囂与狂笑,渐渐变成了无聊的哈欠和低声的抱怨。
整整一个月了。
广寧城,死了一样寂静。
没有预想中的哭喊,没有暴乱,更没有跪在城下乞求投降的溃兵。那座城就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的巨大石棺,连风吹过城头的声音,都透著一股让人心底发毛的死气。
“贝勒爷。”
一个尖细的声音打破了帐內的沉闷,胡永强躬著身子,从帐外走了进来。他的脸比半个月前更白了,也更瘦了,两撇小鬍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却也盖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焦躁。
阿敏正用一柄小刀无聊地修著自己的指甲,头也没抬。
“滚出去,没看见爷烦著呢?”
胡永强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但他还是硬著头皮上前一步。
“贝勒爷,这广寧城……太安静了。”
“废话!”阿敏將小刀“当”地一声插在面前的木桌上,“人都饿死了,能不他妈的安静吗?你想听什么?听他们鬼哭狼嚎?”
“不……不是。”胡永强咽了口唾沫,组织著语言,“贝勒爷,按照常理,城中断粮,必生內乱。就算楚泽弹压得住,那些饿疯了的百姓也会衝击城门,就算他们不敢,也总会有人偷偷爬出来投降,换一口吃的。可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一个声音都没有。这不合常理!”
阿敏的动作停住了。
胡永强的话,像一根扎人的芒刺,戳进了他那被酒精和自大填满的脑子里。
是啊。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一座正在被活活饿死的人城,倒像是一座真正的鬼城。
“你想说什么?”阿敏缓缓抬起头,那双小眼睛眯了起来,透出危险的光。
“奴才……奴才斗胆。”胡永强把头埋得更低,“夜长梦多,请贝勒爷早下决断,即刻攻城吧!免得……免得那楚泽耍什么花样!”
“花样?”阿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胡永强的胸口,將他踹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能耍什么花样?一群饿得啃泥的汉狗,还能从地里飞出来不成!”
“你在教老子做事?”
阿敏的咆哮在帐內迴荡,胡永强趴在地上,连声告罪,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阿敏余怒未消,在帐內来回踱步,脚下的虎皮地毯被他踩得咯吱作响。
话虽如此,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在他的心里疯狂滋生,像潮湿角落里长出的毒蘑菇。
他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
营地里的景象让他更加烦躁。
那些原本三五成群、躺在地上吹牛打屁的八旗勇士,此刻也都变得沉默。他们不再赌博,不再喝酒,只是不约而同地坐在各自的帐篷前,擦拭著自己的兵器,然后用一种混杂著疑惑和不安的目光,望向远处那座沉默的城池。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像蚊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都一个多月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会不会……那楚泽真带著人从地道跑了?给咱们留了座空城?”
“別瞎说!我们把广寧城围的水泄不通,而且贝勒爷的信鹰看著呢,城里人都在等死!”
“可这也太瘮人了,跟进了乱葬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