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然后他叹了口气,继续雕。
玲珑球在他手里慢慢成形。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每一层都有细密的镂空,透过外面的缝隙能看见里面的结构。他雕得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他的手偶尔会停一下,然后继续。
(不知道那个小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心里想着。
(是不是还在发抖。)
(是不是还在攥着托斯卡雄兄的衣领。)
他收回思绪,继续雕。刻刀在木头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灰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落在他银色的长发上,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呼吸很平稳,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星落庄园·主卧
阿萨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还没有睡着。他的手覆在心口,那里有一块雕好的玲珑球,收在空间纽扣里,隔着皮肤,隔着衣料,安静地躺着。
(雌君。)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卡格德对他好,只是因为卡格德这个虫和别的雄虫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别的,是因为卡格德就是那样的虫。换一个虫,也会是一样的待遇。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此刻在这的是我。
他在心里想。不是我,也会是别的虫。但此刻在这的是我的手指攥着床单,是我的嘴唇被咬出了牙印,是我躺在床上,用卡格德的精神力安抚着酸痛的肌肉。但此刻是我。所以相遇不算美好,但此时此刻……
他的手指在空间纽扣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收藏品。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窗外的花树还在开花,粉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飘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意识沉入浅眠。
在梦里,他又听见卡格德说的那句话——“侍奉自己的雌君,不丢脸。”
他在梦里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虽然知道不是真的但还是很开心”的笑。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卡格德的气息。很淡,但还在。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了。
窗外,花瓣还在飘落。星落庄园的午后,安静而漫长。
后方基地·行礼与日常
托斯卡的办公室在第一军区第三防线的一座中型空间站里,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幅星图。窗外的星空和d96星没什么区别——灰白色的,惨淡的,像一块褪了色的画布。但托斯卡不在乎,他又不是来看风景的。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抱着那个小东西。蓝粉色的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像一窝被风吹过的草。紫色眼睛半睁半闭,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它的手还攥着托斯卡的衣领,攥得很紧,但身体已经不抖了。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幼崽。
托斯卡低头看着它,伸手又揉了揉它的耳朵。软软的,凉凉的,手感不错。小东西被他揉得往他怀里缩了缩,但没有醒。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已经暗下去的光屏。
(弟弟完全不懂自己嘛。)
他在心里想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别以为他不知道,弟弟看他的眼神,像是觉得他在发癫。)
但原本他也是打算杀的。古噬主他杀了不少了,成年的,稀奇古怪形状的见多了,大多长得古古怪怪,和虫族完全不像。他也没想到幼年体——或者说没想到这个幼年体居然和虫崽子那么像。本来吧,其实也还好。他不是那种特别怜惜小孩的虫,只要不是自家的,他也没那么好脾气。
但那天,他飞进碎石深处,悬停在那只沉睡的幼崽面前。灰白色的,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崽。他的精神力扩散开去,准备给它最后一击。然后那只幼崽醒了。它睁开眼睛,紫色的,竖瞳,里面没有攻击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恐惧。它看着他,缩了缩,然后——它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在等死。
托斯卡当时愣了一下。不是被它的样子吓到了,是被它那双眼睛。紫色的,竖瞳,和他弟弟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想起卡格德三岁的时候,刚觉醒,被雄父抱在怀里,也是这种眼神——不是恐惧,是那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相信你”的信任。
他走神了。无意中泄露了一点点真正的雄虫精神力。那只幼崽从一脸“我要死了”的样子,瞬间缩成了一团,可怜兮兮的,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猫。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恐惧更深了,但还有一种东西——臣服。不是反抗,不是逃跑,是“你说了算”的认命。
托斯卡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真的很让虫心软嘛。)
他收回思绪,顺手又捏了捏怀里小东西的耳朵。
“反正对外说的是已经死了,”他自言自语,“反正效果差不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