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哄地笑了,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在矿区的上空回荡了很久。
沈虎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觉得脸上有点痒,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又淌了下来。这次他没有擦,任由它淌着。
碗里有饭,手里有蛋,身边有兄弟。
当犯人怎么了?犯人也分饿死的和吃饱的。
而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吃饱这件事,比什么大哥、当家的名头都实在。
*
山上这群人接受招安的消息传来时,段谨还在盐碱地待着,吩咐了向长青带人上山一趟,确认一遍没有漏网之鱼之后,他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泡在盐碱地,亲自看着劳工翻地耙地,将石膏与土壤充分混合。
村里的百姓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胆子大些的便凑近了瞧,交头接耳地议论。
“听说这石膏是从城西挖的,那地方土都是白的,和咱们的土掺到一块就能种庄稼?”
“谁知道呢,反正这地都荒了多少年了,人家说死马当活马医嘛。”
“我看悬,盐碱地嘛,祖祖辈辈都治不好,一个年纪轻轻的县令能有什么法子?”
“反正没花咱们的钱嘛,随便治呗,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段谨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混了石膏的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碾碎,仔细感受着土质的变化。
冯信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本簿子,一笔一笔地记着:某月某日,翻地几亩,用石膏若干,人工几何,耗银若干。
“大人,石膏都用完了。”冯信合上簿子,“三百二十亩地,全部按照您说的量施了下去,也已翻地完毕。接下来是不是该播种了?”
段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粒粒细小的种子,深褐色,短圆柱状,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这是他托县城的谢三郎从南边买来的种子,他根据前世看的书以及这里存在的物种,决定以田菁作为第一茬作物。
据说这作物最耐盐碱,根系还能固氮养地,种上一季,地力便能恢复三四成。
且生长周期短,生命力强,若田菁能正常长大,长成后就能将其翻压回土壤,那下一茬庄稼便能获得充足的绿肥。
“明日播种。”他说,“传令下去,让附近几个村的里正带人来领种子,按每亩六斤的量分发。”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聚满了人。有来领种子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些纯粹是闲得无聊过来瞧稀奇的。
段谨到的时候,田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让让,都让让!”几个衙役在前面开路,好容易才从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
段谨今日换了一身短打,青布短褐,草鞋绑腿,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跟地里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他手上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种子,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衙役,有人扛着铁犁,更多的人是提着装满种子的竹篮。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哟,段大人还真要亲自下地啊?这犁耙可不比毛笔,您拿得动吗?”
说话的是孙田,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他对段谨的教导一直保持质疑态度。不仅自家不堆肥,还妖言惑众拦着其他邻居也不堆,还真有几处人家相信了他的话呢。
此刻他双手抱胸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写满了不屑。
“可不是嘛,”旁边有他臭味相投的伙伴凑趣道,“这地都坏了多少年了,种啥死啥,您花这么多银子买石膏买种子,到头来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是,年轻的官老爷就是不懂农事,异想天开……”
孙田讥笑道:“人家是想做出点政绩好升官呗,哪管咱们百姓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