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心如生了他,抚养他,陪他去沧州多年,替他受过冷,也替他守过命。她当然是他的母亲。
可母亲是母亲,太后是太后。
太后身后站着杜家。
杜家这些年在朝中补位,早已不是当年承香殿里那个谨慎自保的杜心如能独自压住的。若真叫杜心如一登太后位便接掌六宫,再让杜家借太后之名入内廷,新帝这个皇位,便成了杜家扶上去的皇位。
李衡不想要这样的说法,也不能要。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个帝位,不是杜家抬进来的。
是薛贵妃用传国玉佩、皇后册宝和半生旧怨,从太极殿里撬出来的。
也是陶丹识在最要命的一刻,亲手从东宫身后退开,丢到他面前的。
杜家出了力,可不是杜家定了天下。
这一点,李衡记得很清楚。
朝会散后,杜心如在寿安宫等他。
她已经换了太后素服,鬓边发白了一点。她年輕时极能忍,到了如今,坐在太后位上,反倒显出一种压不住的疲惫来。
李衡入内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杜心如看着他,没有立刻叫起。
殿中宫人低着头,气氛静得有些发紧。
片刻后,她道:“皇帝今日在太极殿上,是要给哀家难堪?”
李衡直起身,“儿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杜心如低声道,“尊号给了,六宫却不让哀家接;太后之名给了,太后该握的东西却要三个月后再说。皇帝,这是防杜家,还是防你的母亲?”
李衡看着她。
从前在沧州时,他病了,杜心如整夜不睡。冬天风硬,她总亲自看过炉炭才肯让他睡。那些年,他们母子在封地,遠離京城,遠離太极殿,也遠離那些足以吞人的光亮。
他从未忘过。
可是如今,他坐上了那把椅子,有些话就不能再只按母子来说。
“母后。”李衡道,“若儿臣今日即刻让母后接掌六宫,明日朝中便会有人说,新帝年少,内有太后,外有杜家。”
杜心如眼眶一红,“那又如何?杜家是你的外家!”
“正因为是儿臣外家,才更不能急。”
杜心如手指慢慢收紧,“这是陶丹识教你的?”
“不是。”李衡答得很快,“这是儿臣自己想的。”
杜心如盯着他,“皇帝如今倒信陶丹识。”
李衡没有否认,“陶丹识可用。”
“他背过东宫,皇帝就不怕他日后也背你?”
李衡淡淡道:“他会。”
杜心如怔住。
李衡继续道:“所以儿臣用他,不信他。用他制杜家,用他制宗室,也用他替儿臣看清前朝哪些人是墙头草。等他太重,儿臣也会压他。”
这话说得很平,平得不像从前那个在沧州看仓米的四皇子。
杜心如觉得眼前这个孩子陌生。
她当然知道孩子会长大,可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快地学会把母家、恩人、旧臣、制衡这些词,放到同一个天平上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