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被烧去一角,湿漉漉地贴在案上,墨迹晕开。
最后,他道:“晾干,别让任何人看见。”
窗外春风轻轻吹过,东宫的槐叶在夜色里发出细响。纸上的字晕开许多,有些已经看不清了。
他想起薛似云在东元宫里说的那一句。
“再帮下去,我连你生母的名字都要替你埋了。”
那时他恨她,此刻仍恨。可那恨里,又多了一点他不想承认的别的东西。
佑和六年之后,日子走得更快。
李频见来东元宫的次数比从前多了些。
他不总说太子。
有时说后宫那只狸奴又跑到尚食局偷鱼,被厨娘追了一路;
有时说许美人和周宝林终于不争猫了,改争太液池边的一片赏花地;
有时说太极殿今年夏天比往年热,冰鉴放了三只仍嫌闷。
薛似云听着,偶尔回一句。
“猫若总去尚食局,便是尚食局的鱼好。”
“赏花地有什么好争,花开了又不是只给一个人看。”
“太极殿热,是因为你折子太多,人也多。”
她很少再自称臣妾,李频见也渐渐不逼她改。
有一回,他说太子处置了一名东宫属官,罚得很准,却太狠心。
薛似云正在剥莲子,听完只说:“你年轻时,大约也这样。”
李频见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他道:“他比我早。”
薛似云低头将莲心挑出来,“那是你们教得好。”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安静了。
窗外夏风吹过,东元宫的石榴树已经结果。青果藏在叶子里,不大显眼。
李频见忽然道:“这树今年能结。”
薛似云看了一眼,“也许吧。”
“去年你说,修狠了便不结。”
“今年没有修那么狠。”
李频见低声道:“人也是。”
薛似云没有接。
莲子雪白,一颗一颗落在白瓷碟里。她挑出一颗莲心,放到旁边。
“莲心太苦。”她说,“留着泡茶。”
“你不是怕苦?”李频见看她。
薛似云手指轻轻一顿,“现在不怕了。”
李频见没有再说话。
他们曾经在太极殿里撕破过许多话,也在群玉殿里有过许多无人能知的夜。
到如今,竟只能坐在东元宫的夏风里,谈一碟莲子苦不苦。
日子往后走,像一条被迫改道的水。
流得下去。
只是原来的河岸,早已经塌了。
第11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