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频见也来。
起初东元宫上下如临大敌,宫人一听见太極殿来人,便慌忙收帘、上茶、摆灯。后来来得多了,反倒慢慢不那么慌了。
他不留宿,也不叫太多人跟着。
有时黄昏后来,有时太極殿议事散了,绕路进东元宫坐一会儿。起先薛似云还问一句“今日又是为什么来”,后来也不问了。
他来,便坐。
她在窗下看书,他便坐在对面。她剥石榴,他偶尔看一眼。
她让忍冬换茶,他便端起来喝几口,若嫌淡,也不再说什么。
这不像皇帝临幸妃嫔,也不像旧日恩愛。
倒像两个相识太久的人,彼此欠得太多,恨得太深,愛也旧了,终于只能隔着一张小几,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这一日,李频见来时,东元宫正收春衫。
尚衣局送来的衣裳一件件摆在榻上,颜色多半素净。忍冬抱着一件月白绣银枝的褙子,见皇帝进来,忙要跪。
李频见摆了摆手,“收你的。”
忍冬迟疑了一瞬,见薛似云没有说话,便继续低头叠衣裳。
薛似云坐在窗下,膝上搭着一方薄毯。春日不算冷,只是东元宫风硬,她膝上常盖些东西。
李频见在她对面坐下,“太子今日在詹事府发了火。”
薛似云正在理书签,指尖停了一下,“为了什么?”
“少詹事把每日读书、听政、骑射的时辰排得太满。李翊看完,只问了一句:‘这是给太子拟的,还是给牲口拟的?’”
薛似云静了一息,“他真这样说?”
“嗯。”李频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心輕輕一压。
茶还是淡,薛似云也没有为此叫人换。
她慢慢把书签夹回书中,“不像话。”
“他说完也知道不妥。”李频见道,“但没收回,只让詹事府重拟。”
薛似云唇角輕輕动了一下,没有笑成,“他小时候也这样。话说出口才知道重了,却又不肯回头。”
李频见望着她,“你倒还记得。”
“我养过他。”她说,“不至于连这个都忘。”
这句话不重,却让殿里的风像停了一停。
李频见没有立刻接,过了片刻才道:“陶丹识训过他了。”
“怎么训的?”
“让他把那句话抄十遍,再把章程自己重拟一遍。还说,太子若覺得自己不是牲口,便该知道人不是靠鞭子赶着走的。”
薛似云这回终于有了一点笑意:“陶丹识如今骂人倒比从前有趣。”
“他从前骂你也这样?”
“他从前不骂我。”薛似云把书搁到一旁,“只会说,这样不行,那样不像,要我重来。”
李频见听着,神色淡了些。
到了东元宫之后,许多名字似乎都离远了。陶丹识也好,太子也好,群玉殿也好,说起来时仍会疼,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碰便见血。
忍冬收完衣裳,悄悄退了出去,殿里只剩他们二人。
李频见忽然道:“许美人昨夜哭了一场。”
薛似云抬起头,“谁?”
“许美人。”
她想了想,才记起那是前几年新进宫的妃嫔,“哭什么?”
“周宝林得了一盆魏紫,她说原是自己先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