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紙泛黄,封皮有些软,邊角被人翻得起了毛。册子没有合紧,正好露出一页字。
他原本只是随手要递回去,可目光扫过时,指尖便停在紙边。
“三皇子李翊,宋氏所出……”
后面的字被折痕壓住,看不清。
再往下,是另一行。
“旧养江氏宫中,后迁群玉殿……”
春雨后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湿冷。
李翊把那页紙看完,才慢慢合上册子,递还给小吏,“拿去吧。”
小吏伏得更低,双手接过,几乎是退着出去。
门帘落下后,殿中只剩雨声和紙页翻动的声音。
陶丹识没有繼续看粮册,李翊也没有繼续写字。
过了好一会儿,李翊才开口:“陶大人。”
陶丹识低声应:“臣在。”
“宋氏是谁?”
陶丹识的手指在册页上停了一息,这一息很短,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李翊看见了。
他如今越来越会看人的停顿。那些停顿有时比言语还要清楚。
陶丹识垂下眼,“殿下若要问旧宫人,还是回去问贵妃娘娘更妥。”
“我问你。”李翊声音不高,却比从前沉了一点。
陶丹识抬眼看他,少年还未完全长成,脸上仍留着一点稚气。可他坐在那里,手壓着案上的笔,眼神已经不再像孩子。
陶丹识忽然觉得喉间发涩。
很多年前,薛似云也这样问过他。
那时她还不是贵妃,坐在陶府书房里,问他:“我到底是谁?”
他那时答她:“从今日起,你是薛似云。”
那一句话,替她关上一扇门,又推开另一扇门。
如今李翊问他“宋氏是谁”,竟像有人把許多年前那扇门又推开了一条缝。
陶丹识道:“臣不能答。”
李翊的唇线绷紧,“不能,还是不敢?”
陶丹识没有动怒,“都有。”
两个字落下后,殿内更静了。
李翊低头看着案上的字,方才写到一半的“政”字,最后一笔没有收好,尾端拖出去,像一根没收住的线。
他把笔放下,“那我去问娘娘。”
陶丹识望着他,終于开口:“殿下。”
陶丹识想说,不要急。
想说,宫里的旧事不是从一册旧录里翻出几个名字,就能问清的。
想说,有些事一旦问到底,先疼的未必是问话的人。
可这些话说出来,都像在替谁遮掩。
于是他最后只道:“问的时候,慢些。”
李翊看着他,“为什么?”
陶丹识声音放得很低,“因为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便不能再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