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的孩子,已经不再像五六岁时那样,听见不好懂的话便立刻仰头追问。他会先自己想,想不明白,再拿来问。
薛似云看着那张写坏的字。
“就是有人觉得,不是从肚子里生出来的,便不算真正亲近。”
李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笔杆,“那我不是娘娘生的吗?”
这句话终于来了。
薛似云早知道会有这一日。可真听见时,心口仍像被细细割开了一道。
她看着李翊。八岁的孩子,已经不是两三岁时那样好哄。他会記人,会記话,也会从旁人的沉默里听出一点不对。
她可以说许多话。
可以说你生母早亡,可以说你幼时曾养在江氏膝下,也可以说你后来到了群玉殿,是本宫将你带大。
可这些话太长,太乱,也太冷。
一个孩子的一生,怎么能这样被拆成几段,分给三个女人?
薛似云垂下眼,替他把手里的笔取下来,搁到砚边。
“你不是本宫生的。”
李翊的嘴唇抿得发白,“那我是誰生的?”
窗外暑风吹过,石榴叶子轻轻一响。贵妃想起很多年前,江晴岚伏在太极殿上认罪时的背影,也想起冷宫那扇越关越窄的门。
“你的母亲,是江氏。”
李翊怔怔看着她,“江氏?”
这个姓氏像落进了很深的水里,过了片刻,才从他眼底浮起一点极模糊的影子。
他其实記不得江晴岚的臉了。
可他記得一点香气,记得夜里有人抱过他,记得一只很凉的手摸过他的额头,也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在某个不似群玉殿的地方哭过。
那些东西一直像梦一样藏在他心里,没有名字。
今日忽然有了。
“她在哪里?”李翊问。
薛似云喉间轻轻一紧。
李翊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她也不在了吗?”
薛似云伸手,握住他的手,“她不在了。”
李翊低下头,盯着砚边那支笔,“那我为什么在娘娘这里?”
薛似云轻声道:“因为她走之前,把你托给了本宫。”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像被什么压了一下。
并不全是假话。
可也不是全部的真话。
江晴岚确实把李翊托给了她。可李翊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江晴岚为什么会死,宫里有多少人的手曾推过那扇门,这些都不是眼前这个孩子该听的。
李翊慢慢攥住她的袖子,“那我以后还叫你娘娘吗?”
薛似云眼眶忽然有些酸,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当然。”
“我不是你生的,也叫你娘娘?”
“你从会说话起,就这样叫。”薛似云道,“我听了这么多年,不是旁人几句话能改的。”
李翊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是她们说,我比不上李衡。”
薛似云替他擦掉眼泪。
“李翊,你不需要同李衡比,也不需要同二公主、三公主比。你是你。你若将来写不好字、读不好书、做不好事,那是你自己的错。旁人若拿你的来处说嘴,那是她们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