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嬷嬷的声音抖得厉害,“奴婢方才趁太医署来时,去后头看了一眼。春桃被关在柴房旁边的小屋里,嘴上说是不许出来冲撞贵人。她偷偷告诉奴婢,昨夜府医进药房前,是从老爷书房那边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新方子。”
陆南薇安静地听着。
朱嬷嬷又道:“她还听见府医问管事,说……说陈府那位可走了。管事斥了她一句,让她只管煎药。”
陈府那位。
陆南薇的眼睫微微一动。
她想起自己入宫前,父亲书房里也曾有人来过。那时她没有留心,只以为是寻常客人。如今想来,父亲那日见完人后,才忽然改了口,让她去见贵妃。
原来线从那时就已经牵上了。
“还有呢?”她问。
朱嬷嬷摇头,“春桃只敢说这些。她怕得厉害。”
陆南薇沉默片刻,“让她怕着。”
朱嬷嬷一惊。
陆南薇道:“怕着,她才不会乱跑,也不会被人哄着改口。”
她声音很轻,冷静得不像刚失了孩子的人。
“你也不要再去见她。今日太医署医案里已经记了她的名字。她若突然没了,便会有人问。”
朱嬷嬷这才明白,夫人方才为何一定要把春桃写进医案。
她不是要春桃立刻作证,而是先把春桃从陆府一堆可以随时消失的下人里拎出来,让她变成医案上的一个名字。
有名字,便不容易死得无声无息。
陆南薇抬手,轻轻按住小腹,她记得那一碗药的苦味,记得母亲递药时僵住的手,也记得父亲没有来的那一夜。
陆南薇闭上眼,声音低下去,“他们都以为我疼糊涂了。”
她停了停。
“我没有。”-
太医署的医案入宫时,已经是傍晚。
医案写得谨慎。
前半段仍是那些四平八稳的话,胎元本弱,惊惧劳顿,方药无显见大碍。可到了末尾,又添了几句陶夫人自述。
“昨夜药味苦寒,异于往日,煎药婢春桃未能到场,余药药渣均已不存。陆府所呈药方为誊本,原方未见。”
这些话看着都不能定罪。
刘恩学看完后,没有立刻送到太极殿,而是让人另抄了一份,先送去了偏殿。
小内侍进来时,陶丹识仍坐在账册前。
“陶大人,太医署陆府复验的医案到了。刘公公说,大人可看一眼。”
陶丹识伸手接过,他看得很快。前头那些话,他几乎扫过便放了。直到看见最后几句,目光才停住。
他看着这几行字,指节一点一点收紧,这是陆南薇从陆府里撬出来的一道缝。
这些问题,一旦进了医案,便不再只是陆府后宅里的低声猜疑。
陶丹识忽然明白,陆南薇没有比谁都弱,她只是从前不必这样硬。如今孩子没了,她便从血里摸出一把冷刀。
陶丹识将医案慢慢放下,他很久没有动,后来他才提笔,在旁边另写了一行字:请太医署复问煎药婢春桃。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一下,又写第二行:查昨夜戌正后陆府侧门入客。
这两句话写得很轻,像只是顺着医案补问。
可他知道,刀口已经从这里开了。
第79章
陶丹识写完那两行字,便搁了笔。
话写得越多,越像私心,两句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