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丹识起身。
门被推开,薛似云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得不算重,藕荷色织金长裙,外头罩着一层薄薄的银灰纱衣。颜色柔,却不寡淡,发髻梳得高,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钗尾垂着细细的金链,随着她进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陶丹识看着她。
他记得她从前不爱藕荷色。
她嫌这种颜色太软,像还没开透的花,禁不起雨。
宫里最会把人装点得合宜,她不喜欢的颜色,也能穿得这样端正。
薛似云察觉到他的目光,“陶大人在看什么?”
陶丹识垂眼行礼,“臣见过贵妃娘娘。”
薛似云看着他低下头。
这几年,她见过許多人向她行礼,也见过他在书房里抬眼看她。
那时他不叫她娘娘,她也不叫他陶大人。
她淡淡道:“免礼。”
陶丹识直起身。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门外有刘恩学的人守着。
这样的相见,不算私会,也算不上清白。
宫里最擅长的,便是把所有不清白的事,都放在最合规矩的燈火底下。
薛似云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一摞账册上,“陛下让人守在外头?”
陶丹识道:“刘公公的人。”
“那便好。”她淡淡道,“也省得明日再多一桩私会旧人的罪名。”
陶丹识看向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陶大人不必这样看我。陛下既让本宫来,便是想知道我们会说什么。你我若一句话都不说,反倒辜负他的心思。”她平静道。
陶丹识垂眼,“娘娘如今说话,倒比从前更不留情。”
薛似云笑了一下,“从前留过,没有什么用。”
陶丹识没有接话。
薛似云伸手翻开最上头那本账册,指尖停在页边那枚玉镇旁边。
玉镇莹白温润,压在旧账上,便显得那纸页越发陈旧污浊。
“查得如何?”
“有些眉目。”
“董承任看得懂吗?”
陶丹识道:“看得懂他想看懂的。”
薛似云笑意淡了些。
纸页上字很多,密密麻麻地排着。她不是看不懂,只是这些年看得太多,已经很厌烦。
宫里的账,前朝的账,人命的账,每一本都写得端正,翻到最后,全是血。
她将账册合上,“你特意摆给我看的?”
陶丹识没有否认,“董承任前年巡查河西,见过一部分旧账。若他那时真如折子里写得一无所知,今日便不会知道該从哪一处咬起。”
薛似云道:“所以董承任并不干淨。”
“他本来也不干淨。”
“你也不干净。”
陶丹识停了一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