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他没有私情。”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护在小腹上,像一个旁观者,语调冷静平淡地叙述着,“陛下大可以去查。”
“朕知道。”他的手搭在她的肩头,笑了笑,慢慢地捏着,“你对朕也没有。”
两人之间一时有些尴尬,薛似云不知道該说些什么,其实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他早就看透了她,像是他手下的宣纸,想涂画什么,折成什么样式,都随他的心意。
“似云,我没有怪过你,你也是受制于人,不得为之。該死的是薛家和陶丹识那群人……”李频见淡然地说,“相反,我还要谢谢你。你为我孕育子嗣,成了我的家人,生同寝死同穴,我们永不分离。”
他要将她囚禁,她的身体,她的骨,她的血,直到肉身消亡,非死不能解脱。
薛似云越听越觉得寒凉,冷意从身体深處迸出,声音是压抑的:“您会怎么处置薛家?”
“不是朕处置,是陶丹识处置。”李频见贴着她的脸颊,古怪地笑了一声,“他已经上了折子,薛氏全族流放,薛明亮一家三十五口处以死刑。有意思得很,他迫不及待地双手沾血,朕当然要满足。”
三十五……没错,是这个数。薛似云记得,刘氏同她说过,薛家三十五条性命与她血肉相连。
她还记得,陶丹识与她说过,她不需要管旁人的死活,只需要管好“我们”。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我们”,陶丹识与她是“我们”,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利用算计她。
李频见也与她是“我们”,他恨不得将她牢牢拴在身边,让她彻底臣服乖顺。
他们拿她当什么?一个物件,一个摆设,甚至可能是一个赝品。
她不能选择,不能反抗,就这样被紧紧束缚在两个男人之间,身体里有一种绝望的空虚,她恍惚着,快要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薛明亮该死。”她脸上是轻松的神情,嘴角向上抬起着,凄凄凉凉的笑,“薛家那些受益的男人们该死,女人何辜?看在我们未出世的孩子面上,别叫她们死了。”
第55章
“看在未出世的孩子面子上。”
李频见全然寂静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冷眼看着她,闪烁着一丝淡漠的鄙夷,像死前盖棺,他终于踏实了,也死透了——她终于也说出这样的话。
回忆汹涌,一些他刻意忘却的事情,那些陈旧的人,那些过去的情,血淋淋的在心口上裂开,强烈的刺激和尖锐的痛苦来袭,他甚至出现了幻觉。
思绪回到景和十二年的秋天,正是秋色盛极而衰时。
傍晚,天空灰蒙蒙地一片,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带着悲凉凄冷的寒意,细细密密地渗进身体里。
皇后与董氏前后脚发动,在阴晦的天色中,他见证了一场“狸猫换太子”的闹剧,迎来了一场死寂。
“我是你的正妻,是国朝的皇后,只有我有资格生下嫡长子。”陶淑华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她刚经历了生产,元气大傷,可说话的精神却不见得虚弱,字字有力,“我生下的孩子,才是皇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陛下,这是你对我的承诺。”
坐在血腥味还未散去的产房里,李频见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朕确实承诺过你。”
“我们之间的隔阂,永远无法消除了……我与你再也不会有孩子了。”陶淑华张开干裂的嘴唇,强颜欢笑,使得自己看起来体面,“名字我都想好了,敦,取仁厚有道之意。”
“女儿的名字,想了嗎?”他的声音很重且恨,“血糊糊地一个小人儿,你就这样将她送给了董氏……你是她的母亲!”
“一女换一儿,我总不能让董氏太吃亏。”陶淑华将眼泪强压下去,无所谓的口吻,“陛下还不知道吧?醫官看过了,公主是个傻子。同胞妹妹是个傻子,说出去多难听啊,我的李敦,絕不能有这么一个污点。”
他看着她,她是他的妻子,她的家族帮助他一步步登上帝位,只是这一刻看来,是多么陌生。他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一字一句,只能用逐渐沉重的呼吸来表达內心的愤恨。
她同样也看着他,头发散乱,一双眼睛不再明亮,神情里写满了冷漠与精明,一张早已斑驳不堪的美人面。
“李郎,你终于将我逼疯了。”陶淑华眼眶发涩,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了,“你有杜氏董氏,往后还会有张氏王氏……我拈酸善妒,做不来这个皇后,你欠我的,我不要了。你欠陶家的,用李敦来还。从今往后,你我瓶沉簪折,恩断义絕。”
“为了这个嫡长子,虚情假意哄骗了我十个月,皇后也累了吧。”李频见忽然笑了起来,“朕当真以为,皇后是想明白了。”
“不,不止,从你坐上皇帝宝座的那一日起,我没有哪一刻是松懈的。”陶淑华也笑,气上不来,断断续续地笑,“想明白什么?想明白你的卸磨杀驴,翻脸无情嗎?还是想明白你的口腹蜜剑,疑神疑鬼?李频见,十年夫妻,我是想的太清楚,太明白了!”
“十年夫妻,你是正妻,你是皇后,朕给了你一切殊荣和地位,陶淑华,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李频见快步上前,俯身凝目,“你,你敢说自己清清白白,从来没有为陶家图谋过嗎?”
陶淑华看着他的眼睛,他眼中脆弱的,惨白的,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的人。
“你说的对,父母不是父母,姐弟不是姐弟。”她万念俱灰地细数着,“夫妻不是夫妻,母女不是母女。”
“我反正是要死了。”她微笑着,没有一点悲傷的痕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轻松,再也不会走下去了,她要像蒲公英一样被风吹散,再也不要被他们抓住一丝一毫,“随便你们吧。”
“你敢。”李频见意识到这一次她是认真的,急切地去抓她的肩膀,恶狠狠地警告,“只要你死了,李敦就不会是朕的嫡长子,陶磐和陶丹识也休想在朝上有一席之地。”
“你把他们都杀了,也与我无关。”她的声音很散,细听还有抑制不住的笑意,“只是你敢吗?李郎,我太了解你了,你最是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的人。陶家历经几朝,势倾朝野,你铲除得了吗?”
越是亲近,就越知道如何伤人至深。
“别再拿女人当幌子了,像个没断奶的孩子!”陶淑华怒骂,又将头偏过去,不再看他,“去瑶光殿看看董氏吧,再不去,你的傻女儿就要流落民间了。”
她这一生,就坏在嘴硬心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