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频见小心翼翼地吻她,铁锈味漫进他的鼻腔里,他顺势跪了下去,双膝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声。
他将她完整地纳入怀中,手臂穿过她的膝弯,把她的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膝上,执着地问:“你在生什么气?”
“不要拿我同陶淑华比较。”薛似云停了一停,喉咙一说话便隐隐地疼,“我不像她,我也不会是她。”
“似云,我更怕你像陶淑华。”他贴着她的脸颊,声音低下去,“别和她一样,好不好?”
“你怕我像她。”她的声音同样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问了一遍,“你怕我像她什么?”
“她心里装着太多人,多到讓朕无处落脚。”李频见忽然笑了一下,“陶磐、陶丹識、她的母家就连杜氏董氏都有一席之地。她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装进去,一颗心满满当当的全是算计,哪里还有朕的位置。”
薛似云看着他唇角那道弧线,浮上来了,又落下去了。
“后来呢。”薛似云问。
她听过很多人口中的陶淑华,唯独没有听过李频见口中的。
“没有后来了。”李频见吐出一口浊气,“她为了母家可以对朕虚情假意,甚至混淆皇嗣血脉。”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留着陶家?”
“朕当然得留着陶家。”他眼底的情绪像一口古井,“陶淑华欠朕的,陶丹识欠朕的,陶家上上下下欠朕的——朕当然要讓他们活着,活着看朕怎么折磨他们,看朕把你供起来,供得高高的,高到陶丹识跪在金殿底下,抬头也看不清你的脸。朕要让他们后悔,看着日渐衰败、回天无力的陶家,心里想着——若陶淑华还活着,该有多好。”
“似云,你的心里只装着我,好吗?”他说这句话时,声音竟低得近乎温柔。像哄劝,像请求,也像威胁。
夜风掠过水榭,吹得燭影摇晃。
薛似云伏在他怀中,忽然笑了,像湖面浮起的一丝波纹,轻轻一荡,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陛下这话说得真可怕。”她嗓音还带着被掐伤后的沙哑,尾音却仍柔柔的,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原来陛下留着陶家,不是舍不得旧人,是舍不得旧恨。”
李频见眸色微沉。
薛似云却像未曾察覺,指尖慢慢攀上他的衣襟,替他抚平方才褶皱的袖口,动作温顺得近乎乖巧。
“可是,我没有家族可倚,没有旧情可念。”她抬起眼,眸底清凌凌的,“我这颗心,只装的下自己。”
李频见的手臂微微一僵,他低头看着她,像是在辨认一句真话,还是一句挑衅。
“只装得下自己?”他缓缓重复,唇边竟浮起一点笑意,却冷得没有温度,“薛似云,你倒坦白。”
“臣妾若说心里全是陛下,陛下会信么?”她语气轻软,唇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呼吸温热,却像针尖落地,细细一响,叫人心口发麻。
李频见没有答。
他当然不信。
可她偏偏把真话说得这样直白,直白得像一把刀,剖开皮肉,露出血淋淋的心肠。
“那朕算什么?”这句话出口时,连李频见自己都怔了一瞬。
薛似云也静了一静,她像是没料到,他竟会问出这样一句话。
随即,她弯起眼尾,笑意浅浅,仍是那副妩媚模样,“陛下自然是陛下。”
“天下之主,万人仰望。”
“臣妾这样的人,怎敢给陛下排什么位置。”
她答得滴水不漏,却字字都避开了他真正想问的东西。
他捏住她下颌,逼她抬起脸,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躲闪的意味,“朕是问——在你心里,朕算什么。”
夜风骤然大了些,吹得燭火一偏,长长的灯影从两人之间斜斜掠过。
薛似云看着他,看着这个掌生杀、定荣辱的男人,此刻竟执拗地追问一颗真心的去处。
他们哪还有心?
她忽然觉得有趣,也有些可怜。
“衣食、体面、尊荣、性命……连今日还能在陛下面前说话,都是陛下赏的。”薛似云温顺得像一枝被人折进玉瓶里的花,“妾自然该爱您。”
李频见静静看着她,看她把依附说成爱,把求生说成情。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朕果然把你养得很好,识字明理,知情识趣。连说谎,都说得这样动听。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疼,什么时候——该叫朕舍不得。”
养花,养宠,养她于他而言,原也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