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丹识张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又紧紧闭上了,下颌隐隐绷出青筋,可见用力。他晃悠悠地站起来,两人无言相視,久久无言。彻底的沉默,深深的寂静,陶丹识甚至可以听见她唇边无声的冷笑,笑他的心慌意乱和表里不一。
“你在扬州的所作所为,皇帝都告诉我了。”薛似云的情绪没什么起伏,“光顾着说你姐姐的事了,还没来得及同你说一说我。陶丹识,你坐下来,我们好好地理一理,就从石居環开始说。”
“石居环确实是我安排的——”陶丹识扶着把手坐下来,“他是淮南乃至江南一帶的妇儿圣手,我以为有他在一定能保你和孩子平安。”
“在你决定问斩薛明亮满门后,我曾向皇帝求情。”她缓缓地说,“我说,这都是男人们犯下的罪过,看在我腹中孩子的份上,饶过薛家的女眷吧。你猜皇帝说了什么?”
薛似云自言自语地说了下去:“他说,我不該拿孩子做筹码。”
陶丹识默然片刻,忽然说:“似云,我问过石居环,二皇子确实死于急症,回天乏术。”
“皇帝的出身,你应該比我清楚。”薛似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的无心之言架不住皇帝是有心之人,就算孩子是死于急症,皇帝也一定起过杀心,就像……他杀了李敦。”
“什么?”陶丹识胸口一窒,惊骇地看着她,“是皇帝杀了敦儿?他为什么要杀自己親生儿子?难怪阿姐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是李频见伤透了她,他将她唯一的寄托杀了!”
“你不该问我。你应当扪心自问是否有愧于她,问一问陶磐对她做了什么。皇后死后,你母亲在青云寺长住,连陶磐病重都不曾回府,誓要与陶家恩断义绝,你难道没有一点怀疑吗?”薛似云眼里只剩下一片漫不经心的冷嘲,“我忘了,你是耀祖荣宗的长子,哪里会有心思管女眷们的苦楚死活。”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在陶丹识听来无异于剜心剔骨,挨着心尖一层层地削下去。不仅是阿翁重病,就连他成亲,母亲都没有出现。忽然间,他想到了母亲托王鸣望带回来的那番话——她是在为他们父子二人赎罪。
赎的是什么罪?陶丹识不敢再往下想了。
“是你们一起杀了她。皇帝也好,陶家也罢,你们手上或多或少都沾了她的血,洗不干净的。”薛似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梁上雕刻的牡丹花,眼神空洞,“陶淑华做了不少脏事,但是令我奇怪的是,她没有遮掩,没有将这些事带到坟墓里,反而留下了很多痕迹,像是在期待被人发现。宫里的事,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宫外的事,我无能为力,陶右丞,你回去问问吧。”
“贵妃娘娘,臣告退了。”陶丹识眉头紧锁,他摇摇摆摆地站起身,声音慢慢地低了下来,发自内心地说,“似云,如果还有来生,我会弥补你。”
薛似云坐端正了,看着他不由得笑了出来,很短促的一声笑,眼里慢慢地腾起了一层雾,口吻里很悲凉:“此生如此,来生还想折磨我?我啊,索性不要来生了。”
陶丹识如哑了般,视线停在她的眼角眉梢,过了很久,方才麻木地说:“北方的雪,你也不想看了吗?那一日没答应你,我悔过。”
“陶右丞,那是你要带走的东西。”薛似云避而不答,指了指角落里的木箱,“都是你姐姐的旧物,对了,还有一条绣满了宝相花的波斯地毯。”
陶丹识不解地看着她,直到忍冬在他面前展开那条熟悉的裙子,他的脸色骤变,失魂落魄地愣在那里,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也没必要再说了。
“你是个刽子手。”她的声线好似冬霜凝结,“你姐姐死了,你就亲手把我变成了她。”
……对啊,她成了下一个“陶淑华”。
夏日里,她突然打了一个冷战,从脚底一直冷到头顶,全身都是冷的,浑身微微颤抖着。
她错了,她想错了,她从来就不是什么赝品,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改变。
陶丹识失去了一个好姐姐,李频见失去了一个好妻子,他们明明无比怨恨对方,却又心照不宣地,要将她变成“陶淑华”。
以此来证明,他们都没有错,错的是那个已经死掉的陶淑华。
薛似云忽然就想明白了皇帝不知从何而起,平白无故地,近乎昏愦的偏爱。他就是要将曾经陶淑华所拥有的一切都给她,一点点地将她捏成想要的模样……掖庭狱,有孕,孩子早夭,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李频见的精心设计。
她究竟是谁?
“我不是陶淑华……我是谁……”眼角有泪如倾,哽咽渐不能抑,她踉踉跄跄地往里屋走,华冠珠翠似雨珠坠落满地,扒去锦绣衣衫,擦去胭脂白粉,她捧着一面铜镜仔细地看,凝视着镜中最是熟悉又最为陌生的面孔。
“似云——”陶丹识急急地追了两步,就被文华拦下,她一面唤宫人进殿收拾,一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陶大人,您请回吧。”
“贵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贵妃怎么了?”
文华道:“您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娘娘的。”
陶丹识点点头,走出长思殿后,没两步就被刘恩学喊住,语气很急:“陶相,请您留步。陛下有旨意,命您即刻返回京兆,不得延误。”
他心绪不宁,拧眉看着他片刻,躬身接旨。
“您的行囊,臣已派人去整理。”刘恩学笑道,“船只停靠在码头,就差您一位了。”
“这么着急赶我走?”陶丹识语气不悦,抬腿往马车那走,“我的东西金贵,坏上一样,我拿你是问。”
刘恩学好声好气地送走了陶丹识,脸上立刻就没了笑,盯着看着宫道的拐角看——有一道人影晃荡,看了很久,终归还是没有点破。
长思殿里,文华蹑手蹑脚地走进寝屋,挪着小步走到身边轻问:“娘娘,您还好吗?”
她一时静默,两指极慢地抚过镜面,抬头看向文华时目光清寒如水,低眉缓声:“我想起来了,我是剪子巷里的絮娘……阮絮娘。”
第59章
那是一个極好的晴天,和煦的日光铺在寺院中的石头上,石桌石凳前坐着位尼姑,阳光笼罩在她身上,散发着圣洁的柔光。
陶丹识默默在门外站了很久,他知道,坐在那里喝茶的尼姑正是他的母亲。他们已有五年未见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就像她所期盼的那样,夫妻反目,母子断绝。
陶丹识一直想不明白,阿姐的离世已成定局,活着的人为什么还要至死不休地相互折磨?他与陆南薇成婚时,全京城都在看陶家的笑话——母亲健在,却不肯出席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