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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亲相认辱难平(第1页)

我手里的茶托“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指尖冰凉得没有半分温度。

情晚……

晚弟……

这两个名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脑海里,与那些模糊破碎的童年记忆狠狠撞在一起。

原来房里的男人,是那个在我八岁那年要卖我进宫做太监的父亲;原来姜姨娘,是那个被我误以为抛家弃子、早已不知所踪的娘亲;原来我寻了无数个日夜的姐姐沈情晚,是被这个男人卖到的青楼,百般磋磨。

原来,我是被捡来的!

廊下的风卷着楼里的酒气吹过来,我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整个人如遭雷击,动弹不得。

身后堂会的丝竹、笑骂、杯盏碰撞依旧喧闹,可落在我耳中,却只剩一片嗡嗡的空白,像是被闷在鼓里,外界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门内的争执还在拔高,一句句撞在门板上,我却再也辨不清半个字句,童年那些破碎的画面——破旧的草屋、姐姐护在我身前的背影、男人凶狠的嘴脸,全都在脑子里乱撞,撞得心口密密麻麻地疼,连呼吸都带着涩意,每一口都吸得艰难。

直到厢房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是姜姨娘被狠狠推倒,重重摔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尖发紧。

紧跟着便是乒铃乓啷的翻砸声,木质首饰盒被砸开,珠钗、碎银、铜钿滚了一地,撞在桌角瓷瓶上,刺耳得扎耳朵。

我浑身猛地哆嗦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可依旧像被钉在廊柱边,四肢百骸全僵住,半点都挪不动。

若是往日,哪怕姜姨娘受半分委屈,我都会毫不犹豫冲进去护着,可此刻,“晚弟”这个名字、“娘亲”这个称谓,还有自己是捡来的真相,像千斤巨石死死压在身上,连抬脚跟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满心的惊涛骇浪,冲得我神志发懵。

片刻后,房门被猛地拽开,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那个粗哑嗓门的男人,怀里揣着鼓鼓囊囊裹满金银的衣襟,骂骂咧咧地快步冲出去,衣角带起的风扫过我的鞋尖,都没能让我回神。

廊上偶尔路过的仆役、宾客,只斜眼瞥了一下,便漠然移开目光——醉春楼里本就是龙蛇混杂,醉汉闹事、债主讨债的事天天有,谁也不愿多管闲事惹祸上身,更没人留意门边僵得像木偶、满脸是泪的我。

直到那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里的喧闹重新裹过来,我才缓缓找回一丝知觉。

泪水不知何时早已糊满了双眼,顺着脸颊往下淌,咸涩的泪水流进嘴角,又苦又烫,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屋内的狼藉。

我拖着像灌了铅、又软得像棉花的双腿,一步一步挪进厢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口的疼越来越烈。

屋内一片凌乱,桌案歪在一边,梳妆盒倒扣在地,珠钗银两散落在青砖缝里,簪头的珍珠滚到墙角,沾了尘土。

姜姨娘就倒在冰冷的地上,发髻散乱,几缕碎发粘在泪痕未干的脸颊上,衣袖被扯得歪扭,手肘撑着地想起来,却又没了力气,眼眶通红,泪水还在不停往下掉,满是惊怒、委屈,还有十几年的苦楚。

我没有上前搀扶,双腿一软,径直“噗通”一声瘫跪在她面前,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连掌心被衣料硌得生疼都浑然不觉。

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堵得严严实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翻涌了半天,最终只化作两声破碎到极致、抖得不成样子的轻唤,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娘……娘……”

姜姨娘本还沉浸在被抢、被推的屈辱与难过里,听见这声唤,浑身骤然一僵,撑着地的手肘都顿住,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我。

她起初只当是我听闻动静进来探望,像往常一样喊她“姜姨娘”,可看着我满脸泪水、浑身控制不住发抖,连眼神都是涣散又滚烫的模样,她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一点点浮起难以置信的狐疑,哭声也戛然而止,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忐忑,又带着一丝不敢深想的希冀,生怕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

四目相对,我看着她眼底与记忆里重合的温柔模样,再也绷不住。

我死死盯着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那三个字,声音沙哑哽咽,却字字清晰,砸在这安静的厢房里:

“我是晚弟。”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姨娘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原本噙在眼底的泪,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她的眼神先是极致的错愕,带着不敢置信的恍惚,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紧接着,错愕里翻涌出无尽的狂喜,跟着是钻心的心疼、十几年日夜思念的煎熬,还有失而复得的惶恐,几种情绪揉在一起,让她的眼神抖得厉害,死死锁住我的眉眼,一点点摩挲、比对,要把我如今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才三岁、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孩子,完完整整重合起来。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抖得几乎不成样子,先是悬在半空,迟疑了好久,仿佛怕一碰就碎,才轻轻、轻轻地落在我的脸庞上。

那双手常年打理楼中琐事,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子,温度微凉,却又无比温柔,先是轻轻拂过我的眉骨,再摩挲我的眼角,一点点抚过我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我真的真实存在,不是她的幻觉。

“晚弟……”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裹着浓重的哭腔,带着颤巍巍的希冀,尾音抖得快要断了,“你真的……是晚弟?”

“娘!”我攥着她衣袖的手更紧了,哭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把头往她微凉的掌心里蹭,像小时候迷路后找到亲人那般,一字一顿,哭着重复,“我是晚弟啊,我是沈晚弟!”

“你是我儿晚弟……”姜姨娘的眼泪落得更凶,嘴角不停哆嗦,终于彻底确认,眼前的孩子,就是她找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愧疚了十几年的孩儿!

她哽咽着,反复呢喃这一句,声音里全是失而复得的狂喜,还有无尽的心疼,“你是我儿晚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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