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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鸦巷秘影(第2页)

没有孩童嬉闹,没有市集吆喝,所有声音都裹著焦灼,所有眼神都在打量算计——看你有什么,要什么,哪里最软,最好下刀。莫怀舟的声音混在嘈杂里,沈持却听得真切,字字冰碴似的扎心:“瘴骨林蚀人心神,寒鸦镇刮人血肉。在这里,心慈手软,死得最快。”

两人贴著墙根走,莫怀舟在前引路,脚步轻快,避开墙上特殊划痕、地上碎骨堆这些地盘標记——那是寒鸦镇人约定俗成的规矩,踩了,就是抢地盘,就是死仇。沈持背著阿竹紧隨其后,神经绷得发紧,左臂灼痛与喉咙血腥气,成了他撑著清醒的依仗。阿竹偶尔囈语,含糊不清,他得分心听著,生怕她喊出什么不该喊的,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棚屋间偶尔有稍大的铺面,木板铁皮搭成,有的掛著风乾兽头,兽眼空洞,盯著路人,有的门板画著扭曲符號,不知是祈福还是诅咒。莫怀舟在一扇画著七道短竖线的木门前停下,抬手叩三下,顿了顿,再叩两下,节奏沉稳,没有半分错乱。

里面传来重物拖动声,片刻后,门板拉开一道缝,一只浑浊血丝眼贴在缝后,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莫怀舟递去的皮条上。枯瘦的手抓过皮条,几息后,门缝扩开。

“进来。”声音像破风箱。

门后是狭长低矮的屋子,像加宽的地窖,空气稠得能嚼,安神草烟、灯油、劣酒与腥气金属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发咳。靠墙木架摆著瓶瓶罐罐,里面泡著顏色可疑的东西;深处砖石炉台,炉火半死不活,陶罐咕嘟冒泡,腥锈味更浓。

开门的驼背老头,穿件油光发亮的皮围裙,皱纹深如刀刻,浑浊眼睛里,是常年与污秽打交道磨出的麻木,还有几分精明。他退回炉台旁,摸出锡壶抿了口,酒液顺著嘴角流下,滴在围裙上,没去擦,只抬眼看向三人。

“青溪镇的味,还有官差的骚气。”老头沙哑开口,“说吧,什么麻烦,值得我耗一罐化骨水的柴火。”

莫怀舟直截了当:“要个落脚处,偏些,不惹人注意。再问一句,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带伤或异常的,在废人巷附近活动。”

老头眼珠动了动,浑浊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血污与破洞,又看了看沈持背上昏沉的阿竹,嘴角扯了扯:“偏处有,以前堆矿渣的破棚子,漏风漏雨,狗都不去。租金三十净水钱,先付。”

沈持心头一沉。他们身上除了骨幣与剑格,再无他物,莫怀舟从青溪镇带出的细软,早就在逃亡里丟光了。

“没钱。”莫怀舟的声音很平。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摆了摆手:“那就没得谈。门在身后。”

空气凝住了。沈持能感觉到背上阿竹不祥的绵软,她急需一个能躺下的地方。就在他想著是否要亮出心铁剑格,赌一把时,莫怀舟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用那只没按著肋下的手,缓缓地、一颗一颗地,解开了自己破烂外袄的系带。动作很慢,带著一种不容打断的沉稳,然后,他扯开里衣的左侧襟口,露出底下的皮肉。

炉火昏暗的光线下,他肋下的皮肉暴露出来。那里没有鲜血淋漓,反而覆盖著一层诡异的、半透明的灰白色冰晶。冰晶正中,深深嵌入一枚三稜锥形的暗沉铁钉,钉身布满细密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幽蓝符文。一股极淡却挥之不去的阴寒气息,从伤口处瀰漫开来,压过了屋里的腥锈味。

老头原本半眯著的眼睛,骤然睁大,浑浊的瞳孔死死盯住那枚钉子,像饿狼看见了带血的鲜肉,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手里的锡壶停在嘴边,酒液滴落在炉台上,滋滋作响,没去管。

“静默型……北冥寒铁打的底子,外面还糊了层『封魂胶。”莫怀舟的声音依旧平静,“这东西,一般人別说中,见都见不到。『冰封是我自己压的,但不长久。它在我体內一天,就一天天在变。”

老头慢慢放下锡壶,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想怎么换?”

“让我们落脚,告诉我废人巷的事。”莫怀舟拉好衣襟,“作为交换,你可以观瞧这枚钉子的变化。或者,等我哪天把它弄出来,钉子归你。”

炉火噼啪作响,陶罐咕嘟冒泡,屋里静得可怕。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持几乎以为他要拒绝。终於,老头缓缓开口,语速快了些,像是怕晚了一步,这笔交易就黄了:“废人巷……三天前,有一伙人进去过。五个,或者六个,没看清,裹得很严实,连脸都遮住了。”

他顿了顿,回忆著,眼神飘向屋外昏暗的天色:“带著傢伙,不是寻常刀剑,是长的、带鉤的、像矿镐又不是矿镐的东西,看著就锋利。他们在巷子最深处的那个废弃矿石筛拣棚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抬著个用破麻布盖著的长条东西。麻布下面……有血跡渗出来,顏色很深,发黑,干得快,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沈持的心跳漏了一拍,左臂的灼痛又骤然袭来,像是在呼应著什么。莫怀舟也眯起了眼,眼底掠过一丝凝重,追问:“那伙人后来去哪了?”

“出镇了,走的是西边的『碎骨道,往更深的老矿区去了。”老头说著,走回炉台旁,从角落里摸出一块用炭条画著简易地图的破皮子,扔给莫怀舟,“棚子的位置,废人巷的位置,都標了。別找错了,也別惹事,废人巷那地方,埋的死人,比活人多。”

“租金呢?”沈持忍不住问,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莫怀舟,又看了看沈持和他背上的阿竹,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在寒鸦镇,有些『东西比净水钱值钱。你们身上的麻烦,还有他身上的钉子,就是其中之一。这笔债,我先记著,以后再算。”

交易完成。没有契约,没有凭证,只有一句含糊的警告和一张粗陋的地图。老头不再看他们,转身拨弄炉火,重新沉浸在那罐“化骨水”的腥气里,仿佛刚才的交易,从未发生过。

三人退出第七记,重新匯入外面嘈杂、污浊的人流。午后的天光被厚重的瘴雾和棚屋遮挡,更显昏暗,几乎要分不清是昼是夜。按照地图的指示,他们需要穿过大半个镇子,前往西南角的边缘地带。

街道越发拥挤混乱,人流像一潭浑浊的泥,挪得极慢。经过一个相对开阔些的、似乎是某种简易“市集”的空地时,人流几乎停滯。各种叫卖、爭吵、拉扯的声音混作一团。沈持护著背上的阿竹,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左臂的灼痛在密集人群的挤压和混杂气味的刺激下再次加剧,视野边缘开始泛起细微的金星,脚步也有些虚浮。

就在他们快要挤出这片拥挤区域时,侧面一股力量猛地撞了过来!

沈持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向旁边歪去,后背撞到棚屋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护住阿竹,另一只手撑住木板,才勉强稳住身形,喉咙里的血腥味再次翻涌。撞他的人似乎也始料未及,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清脆得像山涧泉水,与这寒鸦镇的粗鄙格格不入。

沈持站稳,抬头看去。

撞他的是个女子。

她个子不高,身形在宽大的粗布衣裙里显得有些单薄,头上裹著一块同色的旧头巾,遮住了大半头髮和额头,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脸上沾著些煤灰或尘土,但掩不住五官的清晰轮廓——眉形细长,眼睛很亮,像藏著星光,此刻因意外而微微睁大,带著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还有一种极快的、审视般的锐利光芒,一闪即逝。

她怀里抱著个用旧布包裹的、长长的东西,看样子像是某种工具或器物,沉甸甸的,刚才的碰撞让包裹鬆散了些,露出一截暗沉的、非木非铁的材质,泛著冷光,不知是什么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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