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暖阁内。
陛下原本坐在榻上等待,但时间久了,本就虚弱的身子更觉不适,于是他再次回到床榻,半靠在床沿之上。
“臣妾拜见陛下。”
随着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陛下缓缓睁开眼睛。
“你来了。”
“陛下您感觉如何了?臣妾听闻您这两日有所好转,便想来看看您。”
说着,谭胭便从身后月儿的手上取来了一个散着微微香气的暖壶。
“陛下,这阵子正是极寒时节,这是臣妾新做的,您要是不嫌弃,就当作给您暖腿之用。”
陛下温声道:“难为你还记得朕的腿疾。”
“这是臣妾分内之事。”
“澜妃,朕也有阵子没有见你了,今日正巧有这个机会,朕也想与你单独说说话。”说着,陛下便对侍立左右的内侍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殿内便仅剩下两人。
陛下道:“朕听说了,你的两个兄弟已经有了新的任用,你还有什么是需要朕赏赐你的,你大可以说出来。”
“后宫不得干政,臣妾不求其他,只求这个孩子可以平安地降生。”
听到她竟如此这般直入正题,毫无顾忌地说着肚子里的那个孽种,陛下缓缓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即便他阅人无数,有时,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却始终看不透、也摸不准。
她明明知道,两人都清楚这个孩子并非他的骨肉,她仍这般直言不讳地在他面前频频提起。一时间,他竟摸不清她到底是在挑衅他的皇权,还是真真的只是坦荡无忌而已。
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他道:“澜妃,在这后宫,朕一直觉得你是个不一样的人。从前,有人问朕,问朕对你是什么样的情意,你猜猜,朕是怎么说的吗?”
“陛下您贵为天子,您的心思臣妾不敢猜。”
“你敢不敢猜,朕的心思其实你都再明了不过。”
见澜妃低头不语,陛下接着道:“当初,你虽年轻,但当你兴致勃勃地和朕聊起医书史学、聊起幼时小小年纪就遍历山水、找寻药草的经历时,朕时常敬重你。你之于朕,与其说是贪欲、爱慕,倒不如说是,朕敬慕你。”
“臣妾万不敢承受。”
“不敢承受……”陛下哼笑一声,“可曾经,即便朕对你百般示好,你对朕又何曾有过半分男女之情。其实,朕也不怪你,从前的事朕从未怪过你。真情实意在寻常人家尚且少见,况且是朕这种有着三宫六院的人,这点自知,朕还是有的。朕有时在想,后宫那些拿着月奉的女子,与前朝那些臣子又有何分别。不过是一个上上折子,一个翻翻牌子,一个争争宠,一个夺夺利,女色与权力,叫法不同而已。”
谭胭浅浅一笑:“臣妾感激陛下体恤臣妾,替臣妾说出了臣妾不敢说的话。”
闻言,陛下呵呵一笑。
“果然,朕没有看错你,你的确是个不一般的人……”说着,陛下顿了一顿,“倒也不是一直没有看错,你回宫一事,朕就迟迟想不明白。”
“臣妾愿为陛下解惑。”
“朕知道你的心思一直不在后宫。除了朕身边的那几个老人,这后宫的女人又有几人对朕怀着真心,刨去那荣华富贵,又有几人不惦记着可以远离这宫禁。因而,当时你杳无音信,朕并未惩处你的家人,也并未追究。朕甚至觉得,你就像这屋里的鸟儿一般,忽然有那么一天,就那样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一只鸟儿飞向了本就属于它的天空,朕,又能说些什么。”说着,陛下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窗边的鸟笼,哼笑道,“但哪曾想到,你又自己飞回来了……”
听到陛下如此说来,谭胭垂下头去,只默然不语,静静听着,任凭他的话语一字一句,沉沉地落进这满室的寂静里。
她似乎从未见过陛下在自己面前这般坦诚相告,于是她听得如此仔细,以至于连他嗓音里每一丝几不可察的起伏,每一次气息转换的停顿,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