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宸酒店的蒋经理站在前台,仔仔细细地扫着大堂的布置。
花艺是今早刚从荷兰空运过来的白绣球和尤加利叶,香槟塔已经提前搭好了,一只只叠上去的玻璃杯在灯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空气里淡淡的香薰与花香相融,绵长的米白色丝绒地毯从门厅一路铺至宴会厅入口,宴会厅门口的签到台上,烫金签到簿、定制钢笔整齐地摆放着。
很好,一切都很好。
蒋经理转了一圈,确认每一处细节都妥帖,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今晚的这一场庆功宴订的是最高规格,客人光定金就交了十万,整场下来数字少说也是个七位数。要是办好了,酒店这个季度的KPI能添一笔漂亮的彩头。这样一笔大单,蒋经理丝毫不敢怠慢,从早上接到预定到现在,脚不沾地地忙了七八个小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正盘算着待会儿迎宾的站位,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一个侍者领口的领花颜色比旁边的人淡了一些。
蒋经理眉头一皱,大步走过去:“诶,那个谁。你这领花怎么回事?都旧成这样了,赶快换一枚新的。”
侍者低头看了一眼,脸有些红:“经理,这……这是上个季度才发的……我洗得稍微勤了点。”
“上个季度?”蒋经理的声音高了半度,“你知道今天是什么规格的宴会吗?知道待会儿来的都是什么人吗?有钱人中的有钱人,高级宾客,高级你懂不懂?人家讲究的就是这些细节。你戴一枚旧领花站在那儿,是存心要砸咱们酒店的招牌?”
侍者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快步往更衣室去了。
蒋经理站在原地,正准备再去别处巡查。
就在这时,酒店的旋转大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汗味、馊味与土味的发酵气息涌了进来。
蒋经理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嫌弃地抬眼望去,原来是来了几个“难民”。
“难民”的穿着打扮完全没法看,衣服皱得像在山里滚了好几圈,裤腿上沾着干涸的黄泥,鞋底带着没蹭干净的土块,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立刻留下几个模糊的泥印子。
最过分的是其中一个老头,穿着件脏兮兮的马甲,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撮头皮屑雪花似的簌簌地落下来。
蒋经理差点恶心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这地方可真不错,咱今天就在这里吃饭吧。”走在最前面的中年“难民”仰头打量着穹顶,啧啧感叹。
“可算是出来了,这么多天,终于能好好吃一顿了。”旁边一个年轻“难民”兴奋地附和着。
“他们还说要先回去放东西,还有要洗个澡收拾一下的,要我说收拾什么,先吃饱才是正事儿。”
“对对对,先吃先吃!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几个人吵吵闹闹地往里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响亮。
蒋经理的太阳穴跳了一下,赶紧朝门童使了个眼色。门童会意,上前一步拦住了几人的去路:“几位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需要预约才能进。”
几人停下脚步,互相看了看,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到中间那个挠头皮屑的老头身上。
“陆导。”有人说了一句。
老头陆小语放下手,清了清嗓子:“我们有预约。”
门童愣住了,不知道该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蒋经理。蒋经理上前几步,挂着程序化的微笑表情:“先生,您可能搞错了。我们这边的预约是需要交定金的,并不是打过电话就算预约了。”
陆小语斜睨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云宸酒店,瑞珠厅,七十六人,定金十万。是不是这些?”
蒋经理表情僵了一瞬,随即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腰也弯了下去:“失敬失敬,原来您就是姜先生,里面请!”
“我不是。”陆小语说。
蒋经理的笑容又僵住了:“……那?”
“我们是姜总请来的客人。”
蒋经理的表情变化堪称精彩,从高高在上到恭敬谦卑到茫然不解再到哭笑不得,短短几秒之内切换了四五种脸色。
如此经典的前倨后恭的画面让陆小语看得津津有味,打算下个电影就把这位人才经理取材进去。
“原来是这样。”蒋经理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朝旁边的侍者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赶快送咱们尊贵的客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