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律师像是在组织着语言,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周明远想见你。”
谢辞没有多诧异,淡淡应道:“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刘律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按理说,案子还没正式开庭,被告有权申请会见。你见不见,自己决定。”
谢辞去了。
拘留所的会面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周明远被带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马甲,头发剪短了,没有戴眼镜,胡子长出来了。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手腕上的手铐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隔着那张桌子对视了几秒。谢辞没有先开口。周明远笑了一下,与一贯伪装的温和笑意不同,这次倒显得有几分真诚。
“你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说吧,找我什么事?”谢辞不欲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周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铐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低低地笑了几声,像是在自嘲,几秒后,他抬眸,看着谢辞:“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
不等谢辞回答,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爸是个赌徒,还是个酒鬼,喝醉了就对我和我妈拳打脚踢。我妈受不了,在我六岁那年跑了,从那以后挨打的就剩我一个了。”周明远又笑了笑,“我原本是念不成书的,同龄的孩子在读书的时候,我在捡垃圾,不捡就没有钱,没有钱就吃不上饭。别人六岁还是父母怀中的宝贝,而我已经要自己养活自己了。后来我奶奶看不过眼就把接走了。”
谢辞垂眸,没有接话。
“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就是拼命往上爬。我拼尽全力,考出全省第一,考进清北,年纪轻轻就能发表论文,独自带项目。那些时光是我灰暗人生里,不可多得的扬眉吐气的时刻。”
“可你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周明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多年的愤懑与忮忌彻底破土而出。
“所有人的目光、导师的偏爱、所有优质资源,全部涌向你。AI诊疗核心项目、校方的栽培、供应不断的研发资金、投资人的青睐,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全部落到你头上。我深耕多年的项目正值关键时刻,却因你的项目上线,校方切断了资金供应,彻底夭折。”
谢辞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你自己就是做科研的,应该很清楚。你的项目研发周期长、回报率低、耗资巨大,早已跟不上市场的迭代节奏。即使没有HeartMind项目,你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不、不是这样。”周明远双拳死死攥紧,抵在桌面上,红着眼眶瞪着他,“是你,就是你。你有一个有声望的外祖母,有好的出身,所以学校愿意栽培你,我们这些人只配成为你的踏脚石。我拼了二十多年才爬到的地方,你轻轻松松就站上去了。”
他狂笑道:“导师偏心你,连投资人也格外偏宠你。我之前还搞不明白原因,直到让我撞见你和赛琅少爷的丑事,原来你是靠陪睡的,哈哈哈。”
“所以你就恶意拍视频举报?”谢辞攥紧了拳,眼底掠过一丝怒火,冷声质问。
“没错,是我干的。”周明远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愧疚,“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包庇你。我真后悔,我当时应该把视频放到学校论坛去,让整个学校的师生都看看,他们眼中的高岭之花,私下是多么得……”
“周明远。”谢辞沉声打断他,眼底燃着怒火。
“不用紧张。”他又狎昵笑了笑,“那个视频我也没有了。我的电脑被黑了,不仅视频没了,连我的研发心血也被删了。我原本也可以靠自己突破瓶颈的,结果有人放出消息说瑞德有侵权风险,投资人尽数撤资,彻底断了我的后路。”
他定定看着谢辞,讥讽道:“你真是养了一条疯狗,护你护得真是周全。若不是从当初的举报邮件里找到一张照片,我还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了。”
谢辞身形微僵,心头漾起一丝波澜。
纪琛竟还为他,做过这样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绪,正声道:“周明远,我今天过来是看在曾经同门一场的份上。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我是靠着三篇核心学术论文进的项目组,不是靠我外祖母。你的过去固然值得同情,但绝不是你违背医者仁心,篡改数据,草菅人命,构陷同行的借口。从今往后,除了开庭,你我不必再见。”
话音落下,谢辞利落起身,转身便要离去。
“谢辞。”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唤声。
谢辞脚步顿住。
周明远身体前倾,手铐摩擦桌面,发着刺耳的声响。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自己的手铐,看了很久。“都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做了那些事,篡改了数据,煽动了舆论,陷害了你。做了就是做了。我没什么好辩解的。我今天叫你过来,本意是想向你道歉的。”
“我不接受。”谢辞微微偏头,语气冷淡决绝,大步迈了出去。
周明远坐在那里,手铐搁在桌面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惨白的光里。那句迟来的抱歉,像是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只是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踏出拘留所铁门,日光迎面落在肩头,暖意压不散心底翻涌的涩意。
谢辞攥紧车钥匙,压下纷乱心绪,抬步走向车子。纠缠了半生的人和事,总算要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