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回殿内,紧闭房门,褪去所有主母威严,背抵门板,无声垂泪。身为母亲,她满心皆是不忍与心疼,可身负身份桎梏,身负乱世牵绊,只能硬起心肠,严教律己,只能看着亲子受罚,独自隐忍万般不舍。
小小庭院冷清孤寂,无人宽慰,无人相伴。就在郑氏满心委屈、默然低落之时,一道轻快温柔的小步匆匆奔来。
年少的夙璃眉眼清澈,温柔善良,一眼便看见了蹲在角落、闷闷不语的少年。她快步上前,满脸心疼,轻声唤他:“哎,郑氏,怎么弄成这样?又调皮惹夫人生气了?”
不等少年应答,她便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贴身藏好的油纸小包,层层展开,里面是几块软糯香甜的绿豆糕,是她特意攒下、特意留给他的零嘴。
她笑着抬手递到他面前,眉眼温柔:“来,你看我这有什么?”
清甜的糕香漫开,冲淡了少年心头所有酸涩委屈。
夙璃轻轻抬手,温柔揉着他的发顶,细细叮嘱:“好吃吧?以后可别再调皮任性了,不然又要挨挨打受罚了。”
年少的郑氏乖乖垂首,小声温顺应道:“哦,是的,姐姐。”
那时的岁月温柔安稳,没有猜忌隔阂,没有正邪对立,没有六界纷争。
夙璃孤身无依,此生无亲无故,飘零无依。她望着眼前乖巧单纯的少年,心底生出唯一的羁绊与归属,轻声吐露肺腑之言。
“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亲戚,一生飘零,无依无靠。”
“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过亲人。唯独你,我一直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看待,真心护你、疼你、陪你。”
她轻轻摸着他的头,眼底是世间最纯粹的温柔:“以后别再这般顽劣,别再轻易受委屈、受责罚。于我而言,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一块绿豆糕的甜,那一句温柔的护念,那一段无人替代的姐弟温情,是他灰暗年少里,唯一一束温热的光,照亮过他无人问津的孤落岁月。
……
倏然一瞬,旧梦轰然破碎。
所有温柔往昔尽数褪去,寒凉夜风重新裹覆周身,将他狠狠拉回现实的兽界深宫庭院。
前尘旧梦历历在目,温柔声声犹在耳畔,可时光早已匆匆远去,物是人非,万事皆休。
宫本一郎缓缓回神,眸光微动,移步坐在庭院旁的青石座椅上。
夜风微凉,静静吹拂他的衣衫,他端坐石椅,一动不动,一双沉眸淡淡落定在石桌那碟绿豆糕上。
糕点依旧完好,清香依旧如故,和年少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人事早已全然不同。
曾经的郑氏早已死在岁月风霜里,如今活着的,是斩断亲缘、背负骂名、独行乱世的宫本一郎。
他静静凝望着那碟凉糕,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万千心绪。年少温情、姐弟相伴、旧岁安稳、母亲隐忍,一幕幕在心底反复流转。可他面色始终沉静,无悲无喜,无叹无怜。
他没有伸手触碰,没有拿起品尝,分毫未动,分毫未扰。
这一口年少甜意,他早已不配再食,也早已不愿再碰。
过往温柔皆是牵绊,皆是软肋。想要立于乱世之巅,想要守得住自己的道,便必须斩断所有温情痴念,封存所有柔软过往。
良久静坐,心绪沉定。
他缓缓敛尽眼底所有细碎波澜,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孤绝,不起一丝涟漪。
起身,默然转身,决然离去。
不再回望,不再流连,不再为旧情半分驻足。
走出层层竹影庭院,行宫长廊幽暗深邃,夜色沉沉压顶。殿外夜色之下,属下李童正躬身静立,一丝不苟,静静等候主子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