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在他肩头急得乱跳,一会儿啄啄他的手,一会儿理理他的头发。小鸟叽里咕噜,把平日里学的那些话语无伦次地全都说了一遍,连“过年好”和“一场春雨一场暖”之类的话都冒了出来。
纪天星终于抬起头,擦干了眼泪,挠了挠它的脑袋。小鹦鹉歪歪头,舔了舔他湿润的脸颊,继续小声叫着,那些模仿的话语开始变得混乱而没有逻辑,中间夹着几声絮絮的鸟鸣。
纪天星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亲了亲它的脑袋。
如意大概是得到了鼓励,在一片混乱的词汇里冒出来了它最常说的:“亲亲……亲亲如意宝贝,亲一下……星星……姥姥……江晏,亲一下……亲亲……”
纪天星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抚了抚小鸟,掏出手机给江晏发了消息。
姥姥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去洗了把脸,用冷水敷了敷眼睛,努力冲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笑容。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做完这些,他去厨房煮了一杯热牛奶,脸上挂着这样的笑容,像平日里一样敲开了何玉秋的房门:“姥姥,喝牛奶了。”
何玉秋放下了手机,仍是平日里温柔的样子:“好,星星也早点儿睡吧,明天还得出门呢。”
秋雨落了一夜,第二天也仍然未见放晴。空气里湿冷得厉害,隐隐有了些许冬日的气息。
江晏开着车从小区出来,一路往安乐里去。
前一晚他收到了纪天星的短信,还在琢磨应该怎么破这个局,今早何玉秋的电话便过来了。电话里的何玉秋一如既往地温柔和气,问他今天有没有空过来一趟,她昨天忘了让他给金宝珍捎一样东西。
东西什么的,自然只是借口。两下里都心知肚明的。
江晏没把这事儿同纪天星说。不管何玉秋是什么态度,这一关自己总是要过的。
他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文件包,目光又回到了前方。
信号灯变了,他继续往前。
下过雨的安乐里,地上全是湿漉漉的枯叶。长乐巷里前一天还很灿烂的老树,这会儿终于露出了萧瑟的模样。
江晏平静地拎起文件包下了车。
老房子的门半掩着,江晏规矩地敲了敲,听到那声“进来”,才开门走了进去。进去了,就把门完全关上了:“小姨姥姥。”
何玉秋冲他笑笑:“小晏来了。下了雨,车不大好开吧?”
“还行。”江晏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放下文件包,去洗了手,然后挽起袖子:“您忙什么呢,我帮您。”
“没什么的。”何玉秋从厨房里转了一圈儿出来,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坐呀。难为你特意跑这一趟。”
“这有什么难为的?我这一年来得少,看样子姥姥是生我的气了。”江晏笑笑。
何玉秋也笑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又向来那么懂事,讲这个话,就是在埋怨小姨姥姥了。”她看着江晏沉默下去,温声道:“亲戚里道的,你亲姥姥不在这儿,我本该常去看看你妈妈的。只是想着孩子小,大人从外头进门,总怕身上不干净,反倒给孩子招了病。”
“您不说,她也都明白。”江晏抬眼,又是笑笑的了:“那小衣服小帽子织的真好,外头多少钱也买不到的。昨天拿回去两个小的就穿戴上了。我妈说了,两家人的这份情,她都记得。眼瞅着就是冬天了,她还要请您过来看孩子们抓周呢。”
何玉秋仍旧是那样温和地笑着:“我原也是想着这事儿的。只是今年冬天怕是还有别的事儿,没办法过去了。请你跑这一趟,也是托你提前把周岁礼捎回去。”说着从茶几边拿过一个小盒子,推向了江晏。
江晏微微一顿,还是接过来打开了。
里头是一对编织的红手绳,上头各穿着五个小指甲大小的实心金珠,珠子做成了金汤勺,金元宝,金官帽等等吉利的样子,底下隐隐露出了熟悉的印记——金宝珍不少首饰上都有同样的印记,那是安乐里一家老牌金行的标志。
对于何玉秋来说,这一对分量不轻的金珠手绳无疑很破费。不提其他,单说江晏受她照顾这些年,情分细论起来,总是他家承了何玉秋更多的恩惠。如今反而是她给出了这样一份厚礼。
何玉秋的话虽然讲得委婉,江晏却听得再明白不过——礼到了,周岁宴她不去了,那就是往后打算同他们家疏远了的意思。
很体面,很温柔,却也相当干脆果决。
然而他只是笑了一下,抬头坦然地望向何玉秋:“这个其实该给星星留着戴的。”
“星星有他自己的那一份。”何玉秋仍旧平静,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难过:“他一向不大懂事,你却是最明白事理的。”
江晏合上盒子,放在了一旁:“您都知道了。”
“小孩子家家,怎样都说得过去。可现在你们都大了。往后各自成家立业,都有自己的一辈子要过。”何玉秋黯淡道:“早点儿想明白这些,日子将来也能过得平顺些。”
“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人与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江晏郑重道:“姥姥,我的一辈子,就是他的一辈子。”
何玉秋苦笑着:“这话说出来,就是孩子话了。”
“您不信我,我也能明白。”江晏沉静道:“以我这样的年纪,讲一辈子之类的,仿佛还太早了。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担心的那些事,我桩桩件件都是认真考虑过的。我同星星并不是一时的胡闹。”
何玉秋只是很哀伤地看着他:“人在迷障里,都觉得自己明白。等到哪一天醒了再回头看,情分也没了,人生也耽搁了,那就只剩后悔了。姥姥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不想你们走岔了路,把这辈子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