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江显声那边,他借着某次在外面吃坏了肚子的机会,非常小心地提起了自己的吃饭问题,说不大会做饭,外头的饭也不干净,总是分小表弟的午饭吃,是不是应该给何姨姥姥交一点伙食费,不然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江显声虽然扣门,但在人情世故上还是练达的,而且再怎样江晏也是他亲儿子,于是同意了这件事,亲自去找何玉秋,决定每个月付六百块,让她给纪天星带饭时也捎带上江晏的一份。六百块看起来很多,当然他心里知道江晏的晚饭也是经常在人家家里吃的,但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却只字不提。何玉秋也没提,只是笑笑,说孩子随时都可以过来,也是个伴儿嘛。
江晏在一旁,看得都明白,所以他向江显声要零花钱时从不手软。
不过手心朝上终究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离婚之后,江显声的生意也不复往日了。
环境总是一时一个样子。下岗潮的蔓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烟酒行旧日的客户流失得很快,许多欠款也跟着泥牛入海。同业竞争越来越多,新的品牌,新的店铺,都涌进来分这块越来越小的蛋糕。而且雇来的员工再怎样也终究不如金宝珍对买卖上心。瓶颈冲不过去,再大的生意,衰落也很迅速。
生蛋的鸡会老,会死。万事万物都是这样。哪怕江显声再怎样求神拜佛地大搞迷信活动,今非昔比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江晏倒很平静。早在父母离婚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了这些。奶奶总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就是了。
与江显声的愁眉不展不同,江晏并不觉得日子惨淡。安乐里大部分普通人家都过着普通的日子,大家也都好好地活着呢。他不缺吃穿,所以没什么可不满的。
下午的课快结束了,他在教室最后一排做着上个月隔壁市模拟考的化学卷子。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范文分析。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日子太快,一眨眼就是初四,离中考只剩不到四个月了。学校上个学期开始就按考试排名把初四的学生分成了优班和普班。平时还按原先的班级上课,周末补课时则要根据成绩分别到不同的班去补不同的课。这个学期则更进一步,直接把所有学生按成绩排名分班上课,半个月一考试,按成绩轮换班级,而且加了晚课和晚自习,每天晚上要九点才能放学。江晏身边的人总是换来换去的,大都不是从前熟悉的同学了。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老师又布置了两篇作文,作文纸从前往后传,传到江晏这里多了两张,他默不作声地收进了文件夹。坐最后一排就会这样,传试卷之类的,有时多,有时少。多的时候,江晏从不吭声。
老师一离开,教室里就热闹起来。只是这种热闹相比于从前其实是很有限的,因为刚刚按成绩重分了班,很多人还不大熟悉。
别的年级早就放学走了,但初四比其他学年晚一节课放学。这个放学也并不是真的放学,只是让学生在晚课前的这段时间吃个饭。
订了盒饭的学生搭伴去走廊领盒饭,也有随便吃泡面或者馒头对付一口的——郑贺就属于这种。更幸福一点儿的孩子,这会儿功夫会有家长送饭过来。
江晏往隔壁的优一班走去,准备喊纪天星一起吃饭。结果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教室里乱糟糟地在吵。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看见纪天星很生气地冲一个大块头男生喊道:“……你凭什么不给我卷子?!”
“放学才发呢,你嚷嚷什么。”
“那你们几个凭什么都有?”纪天星怒气冲冲道。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那个男生根本不理他:“老师说了,放学才发的。”
“放学都九点了!”纪天星道:“晚自习本来就是要写作业的!”他看向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你们难道都不想早点把作业写完么?”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也有一些走开了,没人回应他的话。
“看吧,就你事儿多。”男生身后的同伴幸灾乐祸道。
“是你以权谋私!”纪天星高声道:“这不公平!”
“那你找老师说去……”男生伸手推了一把纪天星。
这可点了炮仗。纪天星一脚踹了回去。
情势一下子就要乱起来。江晏冲过去,一把拉开了纪天星,那个男生撞在了桌子上,怪叫道:“你干什么!我告老师了!”
“你去告!”纪天星试图从江晏怀里往前窜,毫不示弱道:“你以为就你有嘴啊!”
“都吵吵什么呢!不抓紧时间吃饭……”一个巡走廊的老师走过来:“再吵都跟我去教务处吵!”
那个男生身后的同伴拉住了他:“算了,别理他,神经病……吃饭去了……”
那些人从教室后头走了。老师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也走了。
江晏松开了纪天星:“没事儿吧。”
纪天星愤愤道:“能有什么事儿。”紧接着回头看到江晏,情绪低落下去:“他们合伙欺负人。”
“先吃饭去。”江晏揽过他:“走啦。”
一路上纪天星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江晏只是揽着他的肩,轻轻拍着。
纪天星成绩好,开学就分到了全年级最好的优一班。这个班上的学生都是卯足了力气要考重点的,竞争当然很激烈,而且因为彼此不熟悉,也没什么情谊可言,同学之间关系都很冷漠。
纪天星天性热情,别人有不会的题目问他,他都很愿意帮忙讲题。可是轮到他自己有不会的去问别人的时候,却发现大家都藏着掖着地敷衍他。那个高壮的男生是班上的物理课代表,每次拿到作业试卷都握在手里不发,只给和自己关系好的同学提前发。这样他们那一小撮人就可以在学校把作业提前写完,不用占用回家的时间——放学回家都已经很晚了。而纪天星这样拿不到作业的同学只能放学回家后继续写作业,每天都要很晚才能睡,第二天上课就容易犯困。不是没告过老师,但老师是并不管这些事的——要带的班级和学生太多了。就算想起来说了几句,可是最终发卷子的那个人还是班上的课代表。
人为了竞争,天然就会生出心机来。没什么稀奇的,只是纪天星对这样的事感到很生气。他讨厌这种阴暗的算计,也讨厌周围同学的沉默。难道每天都要为了一份作业去打一架么?那是不现实的。他不想被找家长——姥姥已经很辛苦了。何况离中考没剩多少日子了,这个节骨眼上,背处分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只能生气又委屈。
江晏全都明白,听完了轻轻拍了拍他:“别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安慰道:“你不是好学生么,多往老师办公室跑跑,看见老师复印卷子什么的,主动伸手帮帮忙,找借口提前拿一份卷子给自己就好啦。”
“也不是总能有这样的借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