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继续擦药。纪天星这回没吭声了,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
擦完双氧水晾了一会儿,江晏把药膏给他小心地涂了上去。做完这些,他抬起头,发现纪天星趴在膝盖上,亮晶晶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纪天星小声道:“你会做饭,会上药,什么都知道……你好像我姥姥哦……”
江晏顿时感到十分别扭:“不是……我在你心里就不能像点儿别的么?”
纪天星嘟嘴:“那你觉得自己应该像什么啊?”
江晏毫不犹疑道:“叫哥。”
“你怎么总想给人当哥。”纪天星不满道:“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才比我大半岁。”
“那就叫爸爸。”江晏忽然起了玩心:“你选一个吧。”
纪天星不上他的当:“都不要,你占我便宜。”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上次都叫过你一回小晏哥了,你还不知足……”
江晏一笑,不再坚持了。他刚打算把药收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把裤子挽上去。”
纪天星挽起裤子,发现两个膝盖也青紫了。再卷起衣袖,胳膊肘也是红肿的。他看向江晏,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嘿嘿……”
江晏无话可说,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去屋子里找别的药给他。
擦好了药,两个人在炉灶前烤火,江晏时不时起身,往炉灶里填几根木头绊子。滴水成冰的季节,唯有拼命烧火,才能保持住房子里的温度。
窗子上白色的霜花已经比玻璃还厚了。隔着厚厚的冰霜,依然能感受到外头的寒冷与黑暗。纪天星伸手烤了一会儿火,突然没头没脑道:“你说……为什么会有人把骨灰盒放在江上呢?不是应该埋在墓地里么?”
因为奶奶的缘故,江晏对这些倒是很熟悉的:“不是所有骨灰都埋在墓地里,有的是直接撒在江里的。”他思索了一下:“大概是冬天没办法水葬,所以就想着把骨灰放在那里,开江的时候,让骨灰自己随水离开吧。”
“那为什么不能等到开江时再去洒呢?”纪天星还是想不通。
“也许是因为寄存骨灰要花钱吧。”江晏摇摇头:“但随随便便放在冰上确实很离谱就是了。”
纪天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个人在那里,好孤独啊。”
冬夜在炉火前聊这个,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可是看着向来十分活泼的星星一脸认真地思索起这些,江晏总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但他在这个话题上,好像又只能诚实作答:“人都是这样的,孤独来,孤独去。”
纪天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搬起小马扎,往江晏身边贴得更紧了些。
江晏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搂住了他。
两个少年在炉火前偎依着,纪天星看着跳动的火光,突然没头没脑道:“以后要是我们能把墓地买在一起就好了。”
江晏微微一愣。
“不然邻居都不认识,怪讨厌的。”纪天星掰着手指:“姥姥,妈妈,你……李同顺不讲卫生,算了……”他一一数着身边的朋友,筛选着这个很久后的“计划”的参与者:“……反正大家都在一起,这样就不孤独了。”
这些话当然幼稚得很。但江晏想了想,又觉得那样听起来好像确实挺不错的。
他正琢磨着这个预想的可行性,纪天星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纪天星立刻放弃了掰手指,跳起来去接电话。
江晏听着他热情洋溢道:“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第22章冬冰坚3
纪天星从冬天盼到了又一个冬天,盼了一整年,就是盼着纪妙菲能回来——他几乎天天都在想她。
但电话里的纪妙菲对他的问题只是含混的说了一句:还没定下来。纪天星再怎么追问,她也始终是那一句:之后再说。
她经常讲“之后”,“过阵子”之类含糊其辞的话。“之后”就是“不知道多久之后”,而“不知道多久之后”到了最后又往往是不了了之。
纪天星很失落,却又不好把这种失落表达出来。时光过了一年,他也长大了一点,从电视上,报纸里,成年人的言谈中,知道了孤身在外的不容易。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纪妙菲得知何玉秋不在后,只是匆匆叮嘱了他两句“别感冒”之类的话,就把电话挂掉了。
江晏安慰他,说是春运的票本来就很难买,在外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那也是正常的——因为实在不知道能买到哪一天的票。然后又和纪天星讲起了当年他父母为了进货挤火车的混乱状况——金宝珍从窗户爬进火车,江显声的皮鞋都挤没了。
纪天星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觉得确实又危险又混乱,于是对纪妙菲平安的希冀大过了失落,决定再耐心等等看。
不管怎么说,纪妙菲总会回来的。她舍不得丢下自己,就像当年宁可赔许多钱也要把自己从李进东身边带走一样。毕竟自己对她来说是举债也要夺回来的宝贝。
想通了这些,他就平静下来了,继续一天天地等待着母亲回来。
纪妙菲归期不定,汇款却如期而至。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所以这个月她寄给何玉秋的钱格外多一些。姥姥虽然也有一点心事重重,还是拿出了三百块钱,准备给纪天星买自行车——她觉得男孩子越来越大,是渐渐要脸面的时候了,总蹭朋友的自行车坐,毕竟不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