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七五年,夏。
徽州钢铁一厂里的机器轰隆隆地运转着,灰黑色的浓烟经过高高的烟囱滚滚涌向天空。
这是全城最大的钢铁厂,高炉烈火昼夜不熄,滚烫的赤红铁水像大地母亲的奶水,滋养着数以千计的徽州人和他们的家庭。
顺着烟囱往下,是一群穿着深蓝色工服的汉子,正奋力挥舞着铲子,把成堆的煤炭扬到火炉里。
金源就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自从十八岁分配进厂,金源在厂里待了整整三年,轮铁锹、学理论,他都是排在最前面的那一个。
可现在,他手上的活却停了下来,愣愣地发着呆。
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下,打趣道:“金元宝,发什么呆呢,咱们厂里就你听广播最认真,比厂长还认真呢!”
“没有,没有,我就是听听主席的故事,提高下自己。”金源不好意思地低了头。
工友发出爽朗的笑声,手上的活干得更卖力了:“确实是好听,听着人都有劲儿。”
金源闷头铲了几铲子煤炭,还是忍不住问那位工友:“李哥,广播站今天是谁当班啊?”
“金源同志,”李哥把铁锹插在地上,双手握住铁锹的把手,郑重道,“想认识姑娘的话,应该正经找介绍人。”
“我知道,我知道。”金源连忙低下头,“我就是想更团结同志一些。”
“没事,发展革命情谊是正常的。我给你指条明路,你去找工会的刘霞主任介绍,她是干部,又是播音站兰玉芬同志的亲戚。”李哥拍了拍金源的肩膀,“可不能说哥不帮忙啊。”
“好嘞,谢谢哥。”金源扬起笑脸,“改天我给您带包烟。”
“好说,好说。”李哥抬了抬下巴,又低头继续投入生产。
2。
“同志,玉芬长得漂亮,性格也乖,但我必须要跟你说清楚,”拿着金源的申请,刘霞微微皱眉,“她是临时工,不比你这个正式工,工资和福利都要排在你们后面。”
“而且,她爹妈有搞封建迷信的嫌疑,也是被关了几天的,政治性差了点,这不算秘密,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你是个好同志,厂领导对你的表现都是比较认可的,也有别的女同志可以介绍给你。你确定你可以接受兰玉芬同志的条件吗?”
“我能!我相信玉芬同志的父母会改好,如果能有机会跟她认识,我也有信心帮助她父母进行思想提升!”金源忙不迭表决心,挺直了腰端正地目视前方,像个战士。
刘霞点了点头:“收到你的申请信之后,我第一时间向你们班长了解了你的情况,也如实向玉芬同志说明了。坦白说,玉芬同志拒绝了,理由是她认为自己还没有资格发展革命情谊,会影响你进步。”
金源的身子微微弯下,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刘霞转了口风:“不过我做了她的思想工作,她提出,如果你可以接受她的情况,那她就答应跟你接触接触。至于后面怎么发展,就看你们俩的缘分了,行吗?”
“当然可以!谢谢刘主任!”金源举手给刘霞敬了个礼。
“小事,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刘霞摆摆手。
金源挠了挠后脑勺,害羞地笑了起来。
3。
金源给玉芬带的见面礼是一包新鲜出炉的烧饼。
酥皮烧饼的热气氤氲了塑料袋内侧,传递着食物的温度,或是羞涩的人因紧张而提高的体温。
“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路过巷子口的时候,闻到了烧饼的香,就给你买了点。刚出炉的。”金源把袋子递过去,声音发紧,目光却炽热。
玉芬害羞地低下头,接了过来:“谢谢金师傅,等很久了吧。”